冬访永定河古灌渠

时间:2026-01-07 09:02:51来源:本站作者:超级管理员 点击: 34 次

藏在深沟无人识,一朝选入世界册。2025910日,马来西亚吉隆坡传来喜讯,2025年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揭晓,我国共有四项灌溉工程遗产荣登榜单,它们分别是北京门头沟永定河古渠灌溉工程、云南元阳哈尼梯田、江苏句容赤山湖灌溉工程以及四川彭州湔江堰。门头沟永定河古灌渠作为京津冀地区首个获此殊荣的水利灌溉系统,让这座深藏京西深沟的千年灌溉遗迹一时声名鹊起,令国人瞩目,也令北京人自豪。作为一个身在北京的水利人,我为自己未曾探访过这个古代工程而抱憾。

赶在北京第一场雪降临的前一天,我与永定河文化研究会的朋友们相约,从永定河文化博物馆出发,奔赴这场与千年水脉的约会。永定河文化研究会会长谭杰,副会长冉连起、李悦,区域专家曹玉亭在前领路,我与其他友人紧随其后。冬日的京西褪去了所有浮华,山野铺展着北方独有的坦荡与肃穆,车窗外,百花山的轮廓如素净的褶皱,将我们轻轻拥入怀中。 

图片

作者与永定河文化研究会同志考察永定河古灌渠

建闸引水,穿山入村

沿着京蔚高速公路穿越七条悠长的隧道,一路向西。下了高速公路,再沿付珠路北行,我们抵达门头沟区雁翅镇付家台村。

门头沟区水务局资源科科长王健早已在此等候。他径直将我们带到付家台灌渠遗址前。一块镌刻着“世界灌溉工程遗产:门头沟永定河古渠灌溉工程遗产”的牌子高高矗立,左侧是凝练的遗产简介,右侧是详尽的工程全图,背后石墙上,“修渠碑刻今犹在,引水上台变绿洲”的红色浮雕条幅,在冬日阳光下格外醒目。

王健指着门头沟永定河古渠灌溉工程全图介绍说,永定河古渠灌溉工程由公议沟(也记为公益沟公益沟和公议沟音同,记事者混用,因不解其义。当地有碑文“百事皆由公议,指涉及公众的事要大家一起商量。——冉连起)、三家店、丁家滩、城龙、付家台五条古灌渠及周边古泉古井共同构成,是永定河滋养北京城的重要纽带。我们旁边的付家台灌渠,是五条古渠中最靠西、最靠上游的渠道,1903年动工修建,1925年竣工,历经23年,建成至今正好一百年。

王健将大家带到付家台引水闸前。碧绿的永定河水在闸前泛着绸缎般的涟漪,潺潺水声在清寒空气中流转,宛若精灵的絮语。王健介绍说,永定河水就是通过这个闸门引入付家台灌渠的。通过抬高或降低这个闸门,可以调节入渠水量,既能防止渠水漫溢,又能保障下游村子灌溉用水所需。

登上引水闸的平台,向永定河下游望去,右边是奔腾不息的永定河水,左侧是一条长长的渠道,像一条青色的丝带,沿着山坡边缘向远处延伸——这便是付家台古灌渠。我们沿着古渠旁的道路,缓步而行。前面的渠道已经结冰,午后的阳光毫无温度地倾洒下来,在冰冻的古渠上映出白色的光芒。

王健一边走,一边给我们讲起这条灌渠的往事来。他告诉我,付家台灌渠在五大灌渠中,建成时间最晚,建设历时最长,历经磨难最多。1903年,傅家台1977年之前村民傅有元、傅有遥兄弟为了改变守着永定河却“靠天种田收获少,糠菜代替半年粮”的状况,决定集资修建引水渠道。他们尝试了多次,由于缺乏水利知识,不是因为无法准确掌握高程,就是因为难以驾驭河流泥沙淤积,修渠都失败了,最后连集资的钱都用完了,有些家庭还倾家荡产。该村乡绅、县议员张永福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从煤矿请来技师帮助勘测渠道,终于建成通水。水渠建成后,不再靠天雨种田,每年种植稻麦两茬,粮食富足起来,傅家台变成了“富”家台。但好景不长,日军侵占宛平后,1940年沿着渠道修筑战备路,将傅家台水渠填平做了路基,造成渠毁水断,水田又变成了旱田。19454月,八路军赶走了日寇,解放了傅家台。解放后,在党的领导下,将日军填平的灌渠进行了全面修复,傅家台人民告别了“为了活命找出路,烧炭担筏去逃荒”的生活。

沿着古渠前行,迎面遇见一个山洞。山洞左上方写着一联:“一渠曲水抱村流,十顷沃田万斛收。”王健告诉我们,为了将永定河水引入村庄灌溉,灌渠沿线开凿了5个山洞,水流“穿”山而过,流入村庄,灌溉农田。部分山洞采用了爆破技术,这项技术在当时非常先进,从而大大缩短了灌渠的建设工期。灌渠洞口由闸板控制,以防涨水时把洞下灌渠冲毁。洞外设有排水口,可以将渠道多余的水及泥沙排回永定河中,每一处洞口设计都蕴藏着古人的治水巧思。这条灌渠全长约4公里,穿越近66米长的山洞,历史上灌溉面积达1000余亩。历经百年,灌渠依然发挥作用,现在受益范围950亩。

图片

付家台引水闸

伐石建坝,碎石烧灰

从付家台古灌渠沿永定河顺流而下,我们来到妙峰山镇丁家滩村。丁家滩村地处永定河右岸,依河而建。如果说付家台灌渠是村民自发修建的壮举,丁家滩灌渠则遗留着朝廷治河的印记。

永定河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冉连起告诉我,丁家滩灌渠始建于光绪年间,长约2.5公里。清光绪七年(1881年),左宗棠上书清廷提议治理永定河水患,却因朝堂纷争被迫离京,做了两江总督。《左文襄公奏稿》中记录了这段历史。

图片
《左文襄公奏稿》有关永定河水利条折(张卫东截图)

冉连起将我们带到丁家滩村外大台铁路与永定河之间的古灌渠旁边。跨过古渠,来到突兀的山岩前。冉连起指着一块摩崖碑石刻说,这块石碑是几年前村里人向他报告后,他带人刨去覆盖在石刻上厚厚的泥土,才显现出来。摩崖碑石刻上依稀刻着:“光绪七年十月二十日,醇亲王到此。前宣福建使王德榜立。”

图片

图片

醇亲王是清道光帝第七子爱新觉罗·奕譞,为咸丰帝同父异母兄弟。其大福晋为慈禧胞妹,二子光绪帝,五子摄政王载沣,孙子溥仪是清朝末代皇帝。清光绪七年(1881年),立碑人湘军著名将领王德榜,随左宗棠平定新疆之后,回京待命驻扎京西,主动请缨兴修永定河水利接到懿旨后,按照醇亲王、恭亲王及左宗棠的部署,王德榜紧急调集人马,于1882年率部在丁家滩村“伐石建坝,碎石烧灰,庶费省工坚而收实效”,在永定河沿线主持修建下苇甸、丁家滩等灌渠,通过建水坝、修长渠、开支渠、装闸门等方式,成功分流永定河水灌溉农田。

图片

王德榜在丁家滩等处“就地伐石,砌坝凿渠”(张卫东截图)

王德榜在丁家滩灌渠修建中,充分展示了清代水利的智慧和创新工艺。面对山地阻隔,王德榜突破性引入火药爆破技术。通过精准炸山取石,将灌渠开凿工期缩短至3个月,较传统人工施工效率倍增。爆破开采的大块石料筑成堤坝,可抵御永定河汛期汹涌水势,展现了清代水利工程对材料特性与受力原理的深刻认知。工程建设恰逢寒冬,初期采用块石干砌工艺,确保基础稳定。待春日回暖,士兵以热石灰、毛石、卵石混合浆砌,灰浆填充石材缝隙,形成兼具抗压性与抗冲性的复合结构。这一工艺与现代水利填缝技术原理相通,在19世纪堪称领先水平,保障灌渠历经百年风雨依然坚固如初。从晚清名臣治河的宏大叙事,到火药与灰浆构筑的技术奇迹,丁家滩灌渠不仅是京西大地的灌溉动脉,更是一部镌刻着中国水利智慧的活体史书。它见证着自然与人力的博弈,演绎着治水技术创新和传统工艺的不朽价值,成为近代水利史的活化石。

丁家滩古灌渠由丁家滩村北永定河右岸上游1公里处取水。站在河岸的公路边,我们依着栏杆向河中望去,只见一条长长的石坝直直地伸向河的中央,占去了一大半的河床。永定河水就是从这里截流入渠,流入丁家滩村。渠水在村里分两支,一条支渠向南灌溉农田果树后最终排入永定河,一条支渠向东经过丁家滩村最终在稻地坑排入永定河。灌渠水通过干渠、支渠、毛渠的“路线”,将永定河水引进村落,保证灌溉用水的供应。丁家滩灌渠历经140多年风雨,经多次修缮,依然保留着原有的灌渠形态和衬砌形式,渠水滋养着774.56亩土地,也滋养着代代村民。

图片

丁家滩引水坝

自行管理,惠及民生

三家店古灌渠静卧于永定河东岸。它的历史比丁家滩灌渠更早。三家店村始建于辽代以前,明代因三家店铺得名,地处京西古道起点与永定河渡口交会处。元代末年,为金口河通漕运,元朝廷曾经在三家店一带开分水口取用永定河水,虽然通漕失败,但三家店灌渠由此分水口衍生而来。有报道,曾灌溉三家店到北辛安一带4余亩一说4000余亩土地。三家店兴隆坝古灌渠总干渠起自军庄镇军庄村南与三家店村交界处,早年干渠深约3米、宽约6米,渠首部分有三道控水排沙的闸,当地称为“三道坝”,用于控制渠道总水量,灌溉永定河东岸大片土地。有了三家店灌渠的稳定水源,三家店一带的人口和经济蓬勃发展,一度成为京西重要的煤炭和物资集散地,被誉为“京西商埠”。

谭杰会长将我们带进三家店村龙王庙。龙王庙创建于明代,坐东朝西,是三合院形式,上镶有石额“古刹龙王庙”。殿内龛台上端坐着北京地区仅存的五尊乾隆时期的龙王神像,两旁有雷公、电母等塑像。让我大开眼界的是,龙王庙内供奉着北京现存唯一的永定河神像。第一次看到永定河神像,我不禁仔细端详:永定河神像端坐于描金漆座,面容温润,眉宇间透着慈祥与庄严。

图片
永定河神像(侯秀丽供图)

大殿前出廊,廊下立顺治、乾隆、光绪时期三通石碑,分别是《重修龙兴庵碑记》清顺治二年(1645年)、《重修龙王庙碑记》清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重修龙王庙碑记》清光绪七年(1881年)。石碑上字迹斑驳,却清晰地记载了三家店兴隆坝古灌渠在明清时期作为一项由民间主导、跨村落合作的大型公共水利工程的真实图景,成为永定河古代水利的“活档案”。《重修龙兴庵碑记》载,明末(约1641年),山西人侯印来到三家店,发现这里“有水可以浇田”,便买地开垦,引水浇田,此或许是三家店当时的灌溉。据《北平图经志书》遗文记载,元至正二年(1342年)曾重兴工役,“自三家店分水入金口”。而到了元至正十三年,元朝政府在京畿地区大规模屯田,将原先开凿的漕渠改造为灌溉渠。这些碑刻,让我们看到古灌渠不止是一条水渠,而是一段跨越多个朝代的治水传奇。

站在龙王庙台阶上,冉连起指着北厢房说,那里曾是三家店灌渠管理机构办公之所。早在清代,三家店灌渠就成立了“民生水利会”,由灌区农户民主公选“坝头”“司账”,负责收取灌溉水费、自主管理经费、调解用水纠纷。每年开春,民生水利会各庄代表聚在龙王庙里商议分水方案;秋收后,又一起核算维修费用。乾隆与光绪碑文中,反复出现西梁庄、前房庄、增盛庄等庄名,表明三家店古灌渠的受益范围远超一村一店,是一个覆盖永定河引水渠沿线多个村庄的跨村落水利联盟。1930年,三家店、老店、五里坨、麻峪、营产等六个村子成立了民生水利会,简称水利会,自主管理灌渠,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三家店水利会的灌区管理账册,一直保存在三家店龙王庙。账册中详尽地记载了水利会组织和工作情况。水利会工作机构由坝头、司账、杂工组成。坝头负责水渠的全面管理,如组织渠道维修,龙口押水,用水调度,防洪排涝等。司账负责财务工作,收取水费,购买物资。杂工跟坝头当学徒,承担助理的角色。坝头每天天不亮就要去闸沟放水,工作十分辛苦。坝头、司账、杂工工薪从水费中支出。各村设一名巡沟员,从水费中给一定补贴。三家店水利会的账目十分详尽,每年要记十余本账,有六个村分设的地亩水费账6册,即流水账、新增地亩账、修沟治水用工账、日记账、垫借粮地户清册账、收支总清账等。水利会议事机构由各村村正(村长)组成。负责制定管理规章,听取坝头、司账工作汇报,决定重大工程和水费收取重要事宜。水费夏收、秋收后各收一次。水利会收取的水费,除去工作人员开支、杂项开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冉连起说,这个厢房保存完好的民生水利会账簿,分别记载着五里坨、三家店、麻峪、老店等村历年用水及交纳水租情况,是古灌渠非常重要的历史文献。这些水利账本,记录着灌渠流经田野的水脉,维系着灌渠形成的命运共同体,充满质朴的自治智慧,维护着灌溉中的公平与秩序,传承着“民生水利”的理念。

三家店古灌渠渠首设有两级取水口,渠尾可达石景山北辛安一带,全长10公里。随着城镇建设不断占用农田,三家店灌渠灌溉面积不断萎缩。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初期连续干旱,农业用水锐减,这条灌渠己经转变为城镇排水渠道了。目前承担着土地排涝功能,排涝面积4530亩。

图片

丁家滩古灌渠

灌渠井泉,水脉相辅

走出龙王庙,已是黄昏时分。永定河好似一条鎏金丝带,在夕阳余晖轻抚下闪烁着粼粼波光。从三家店到北面的公议沟灌渠和南面的城龙灌渠并不遥远,但要亲临考察,已经不可能了。冉连起看出我的遗憾,便站在龙王庙大门外清冷的空气中,为我讲起公议沟、城龙古灌渠以及古井、古泉的情况来。

公议沟灌渠位于门头沟区龙泉地区(龙泉镇)境内,是五条灌渠中建成最早的。灌渠始建于辽代,距今已有920多年历史。渠首在野溪与龙泉雾村交界之处,中粮龙泉山庄西边的“老虎头”。这条全长约6公里灌渠,是一项覆盖琉璃渠和龙泉雾两个村农田的民间水利工程,其中在龙泉雾村境内长4公里,在琉璃渠村境内长2公里。水渠的上游宽5米,深约2.5米。灌渠最初为辽金时期龙泉务村瓷窑供水和排水所用,后来演化成灌溉渠道,之后又为皇家琉璃之乡“琉璃渠村”供水。元代时期,瓷窑逐渐转移至琉璃渠村,灌渠也随之延长。灌渠中上游建有四道退水闸,通过闸门启闭来控制渠道的水量,历史上不仅浇灌着龙泉雾村、琉璃渠村1000多亩的农田,还为琉璃窑厂商宅院约30亩的花园子提供了水源。如今,公议沟灌渠保留着古渠风貌,受益范围为1953.5亩。

城龙灌渠位于永定河右岸,是门头沟境内灌溉规模最大的古代灌溉工程。灌渠北起龙泉地区(龙泉镇)城子村北端琉璃渠村,流经上八十、下八十、大峪村东、葡萄嘴,向南穿越永定地区(永定镇)全境到石门营村卧龙岗止,首尾两地直线距离10.5公里。灌渠为清左宗棠部下王德榜于光绪八年(1882年)所建,当时干支渠共四条,城龙渠的总干渠、东支渠、东一支和东两支渠。在它建成以后至官厅蓄水以前的五六十年间,永定河的泥沙随灌溉水流淤于田内,使十年九不收的薄土厚沙地变成了能够种植稻麦两茬的肥田沃土。但是该渠重视收取水费,忽视渠道的维修加固,以致洪水泛滥时水源没有保证,时断时续,生产用水不能稳定。特别是1924年连降大雨,渠道部分被冲垮,损失较大,因无力恢复,灌渠闲置多年。直到卢沟桥事变的前几年,石门营村富户刘洪瑞联合王德榜的后代王道本组织“兴殖水利公司”,又使渠道恢复通水。当时控制灌溉面积只有4000多亩,实际浇上水的仅2059亩。19481217日,门头沟地区解放后,在区人民政府的领导下,接管了“兴殖水利公司”,组成了城龙灌区渠道管理委员会,当年灌溉面积达到5200多亩。经过多年的不断建设,城龙灌区有总干14050米,干渠1623.71公里,支渠1726.74公里,大小渠道上共有建筑物638座。该渠控制灌溉面积2.3万亩,龙泉、永定、潭柘寺等3个乡(镇)37个村受益,1990年灌溉面积1.49万亩。20世纪80年代后,为提高灌溉效率,满足城市发展需求,将明渠改造为暗渠。

除了永定河古灌渠外,列入世界灌溉名录的,还包括古井、古泉等灌溉系统。为适应百姓生活的需求,各村由古至今,形成了形式多样的水井景观。其中古井最具代表性的位于“京西井养第一村”的雁翅镇碣石村,其他较有代表性的还有斋堂镇灵水村古井等。受微地貌和裂隙影响,门头沟区泉眼众多,泉水为当地居民提供了生活用水、小规模灌溉用水等,并留下了寺庙、村庄等历史遗迹。其中,较著名的有潭柘寺龙潭泉、胜泉岩寺神泉、圣泉寺泉及香峪村泉等。

古渠、古井、古泉,组成古代水网,保障了门头沟地区的灌溉供水和人民的繁衍生息。古闸坝、水利碑刻、摩崖石刻等与古灌渠、古井、古泉一起,构成丰富的水利遗产群,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由此产生的管理制度、灌溉记录、龙王文化、祭祀活动等,造就了绚丽多彩的永定河水文化图景。

图片
图片

三家店龙王庙,明清时期水利组织兴隆坝办事公所

弯道选址,巧调泥沙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永定河面变得朦胧而神秘。我们的车子沿着河岸公路返回。

在车上,我一遍遍地翻阅永定河古灌渠的资料,回忆着永定河文化研究会各位专家的介绍,仿佛置身于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之中,古灌渠的历史与现实在脑海中交织成一幅幅动人的画面。

永定河是北京的“母亲河”,自西北向东南奔流不息。永定河灌渠的历史可追溯至三国时期曹魏镇北将军刘靖修建的车箱渠与戾陵堰。千百年来,智慧的京西人民不断引水灌溉,沿河蜿蜒分布的永定河古渠灌溉工程以及周边多处古井、古泉等众多遗存,构成了庞大的灌溉体系,滋养着京西广袤的土地。在历史上,最大灌溉面积达到6.6万亩,不仅把京西的砂石滩变成了“沃土之地”,更支撑了元、明、清三代北京城的煤炭运输、部分粮食供给,甚至皇家琉璃烧制,是名副其实的“水脉基石”。跨越千年时光,古灌渠依然清水长流,走入现代水利的行列,为新时代永定河水安全、水资源、水生态、水环境、水文化发挥着独特的作用。

展开《门头沟永定河古渠灌溉工程全图》,不禁为古代灌渠的精妙设计而折服。自西向东,付家台、丁家滩、公议沟、三家店、城龙等灌渠,取水口几乎全部设在永定河不同形状的“几”字形弯道上。永定河素有“善变、多沙、多水患”之称,从元至清,永定河历经124次决堤,10次河道变迁,7次洪泛京城。面对这样的挑战,古人展现出非凡的治水智慧。古灌渠取水口巧妙地借助于河流弯道形势,减轻泥沙淤积影响,最大程度保障了渠首的安全。这种弯道引水的智慧,与都江堰渠首的原理如出一辙,体现的是对河流力量的深刻理解与顺势而为的东方哲学。

更大的玄机,藏在水流之下。渠道系统竟是一个“逆坡”设计——干渠的渠底最低,支渠次之,到最末端的毛渠,渠底反而最高。专家点破关键:当水流从干渠经由闸门抬升进入支渠时,流速骤然减缓,水中裹挟的泥沙便如疲惫的旅人,纷纷沉降在干渠底部。这些沉淀的泥沙,因为高程较低,无法随水流进入下一级渠道,从而确保了流入农田的是上层清水。更为绝妙的是,在非灌溉期排空渠道时,只需开启渠尾特定位置闸门,水流便会顺着渠底的自然坡度急速下泻,将沉积的泥沙轻松冲起,裹挟着送返永定河主河道。这一套“逆坡供水、顺坡排沙”的闭环设计,实现了“以水排沙、自动清淤”,省却了无数人工疏浚的辛劳,其巧思令人拍案叫绝。

不仅如此,古人更将这种“化害为利”的智慧发挥到了极致。他们主动将富含泥沙的“浑水”引入永定河畔的砂石滩涂,年复一年地灌水、沉沙、淤积。经数代人的努力,竟将一片片“沙碛石滩”,奇迹般地淤成了“膏腴良田”。这不是灌溉,是一场持续数个世纪、用耐心和智慧对大地肌理的重新塑造,是真正的“点泥成金”。这沉淀下的,是肥沃的,更是中华民族面对严酷自然时,那份永不屈服、善用其力的生存智慧。

图片

付家台引水洞

古今交响,五龙新舞

一渠清水映古今,润泽京西生新韵。一条河养育一方水土,一条渠改变一个村庄。付家台、丁家滩、三家店、公议沟、城龙五个古灌渠,总长超过40公里。它们如五龙共舞,在京西大地上编织出恢弘的水网,勾勒出生命的水脉。

我从永定河文化研究会的各位专家口中得知,水利遗产保与研究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门头沟永定河古渠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工作站(与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水利史研究所合作共建)刚刚成立,正在探索“灌溉遗产+”融合发展模式,计划开展永定河文化的保护、弘扬和传承,开启多项古灌渠保护利用项目,制定了《门头沟永定河古渠灌溉工程遗产保护与利用暂行办法》,将按照“保护优先、最小干预”“生态为基、绿色发展”等基本原则,实施物质遗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分类保护策略,使古灌渠融入新时代,延续古灌渠在新时代“文化生命”

五龙飞舞,各显神通。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古渠的功能也在嬗变中获得了新生。五条核心古灌渠,将根据各自特点,在活化利用中进行差异化传承定位。付家台灌渠将打造“有故事的轴线”。渠首计划开展“无坝引水”智慧展示,重点展示弯道取水功能和其中的科技含量;古渠的中部,计划打造徒步廊道与山洞沉浸剧场,利用声光电技术展示古代人开凿山洞的过程,让游客身临其境地感受古人开山凿渠的艰辛与伟力;古渠尾部,计划打造古渠润心农耕园,开辟灌溉农田的体验区域,展示治水节水的理念,让都市人亲手触摸农耕文明的血脉。还将配套相关研学路线,孩子们摇动水车,打水浇灌,体验研学和农田灌溉的乐趣,将技术科普、民间智慧与生态体验结合起来,讲好灌渠故事,传承奋斗精神。丁家滩灌渠将重点展现节水技术与妙峰山文化。三家店古灌渠重点弘扬公平秩序的乡规民约,传承“民生水利”的理念,彰显水利管理文化。公议沟灌渠的生命证据,已经深埋在龙泉村的黄土之下,将打造古渠文化企业会客厅。城龙灌渠曾经灌溉周边多个村庄,而随着村庄变成城市,农田逐渐消,灌溉功能也随之消失当地将推进全域水生态修复,重启古灌渠,由灌溉供水转变为生态补水,展示古灌渠的生态价值。

百泉复涌,六水联通。门头沟将逐步推进“百泉复涌”生态复兴,修复部分周边古泉,牵着永定河的手,去唤醒新城区域内那些沉寂的河湖湿地与散布山间的234处古泉,让清泉重新叮咚,融入当代生活场景。通过城龙灌渠把永定河水引入5条小河,让这5条小河也能够实现四季有水,从而推动境内永定河等六条河流“六水联通”,让古渠的生命,在生态文明的维度上,奏响新的乐章。

更具匠心的,是打造一条贯穿门头沟全境的“永定河古渠生态文化廊道”。廊道以五条古渠为线索,像一条晶莹的项链,串联起京西古道、潭柘寺、琉璃渠村等散落的文化珍珠。在这里,“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的模式迸发出无限活力。它与生态修复结合,复苏百泉;与乡村振兴联动,发展“永定河宴”乡土美食、“渠礼”文创和主题民宿;甚至与城市更新共振,就像北京亮马河、坝河等滨水空间一样,激发“人水共生”的城市新活力。古老的灌溉标识,将成为高品质农产品的信用背书;沉寂的古渠故事,将转化为驱动绿色发展的文化软实力。

永定河古灌渠是一条穿越时间的水路,它的一头,系着我们先人面对自然时的谦卑、坚韧与创造;另一头,连着我们对人水和谐、生生不息的清澈向往。这智慧与生命之渠,在这凛冽而孕育希望的冬季,我听见了它奔向未来的、更加澎湃的涛声。

图片
(本文部分内容见于《北京晚报》2025年12月30日第20版,题为《古渠藏巧思,一水贯千年》。“水利史研究”据作者原稿作了较大补充、修订,永定河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冉连起、侯秀丽等有重要贡献)

作者简介:

凌先有

凌先有西丹凤人,中国作家协会第九、十届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水利文协副主席。曾任水利部离退休干部局局长兼党委书记。著有散文集《中华江河水文化》等,以及诗歌集、歌曲等,主编报告文学集《情满江河》,担任《世界各国首都的母亲河》诗歌集总编著。曾获全国首届“上善若水杯”我的父母亲散文征文特等奖、“庆祝建党100周年”散文征文一等奖。

总编:张卫东


热门新闻

营业执照注册号:91110117MA7HNYM38Q 中心从业人员违法违规举报:邮箱:fhxwtv@163.com 法律顾问:北京路通法律咨询服务有限公司010-53317369
网络敲诈和有偿删帖举报与有害信息举报电话:15901183567 Copyright © 2024 法治中国 All Rights Reserved. 涉未成年人举报办公室电话:010-53656857 邮编:100000
本中心信息有部分内容来自媒体、个人、企业对该部分主张的知识产权请来电不代表{ 法治之光网}观点,使用本中心资讯须经本中心书面授权,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站镜像,违者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京ICP备2022005926号-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