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戏缘 ——《汝州豫剧史话》序 姚金成
汝州文友马俊杰先生发来了《汝州豫剧史话》书稿,嘱我为书写序。这份来自家乡的信任与托付,让我感到亲切、温暖,自然义不容辞,勉力为之。 我是从汝州剧团走出来、一辈子以写剧本——而且主要是为豫剧院团写剧本的专业编剧。以“汝州豫剧”这四个字以及其背后的人物故事在我心里的分量,这个序我应该是沐浴焚香才能虔诚命笔的。 不过坦白说,刚看到《汝州豫剧史话》的书名时,我惊喜中还是有点怀疑的。因为豫剧是一个享誉全国的大剧种,群星灿烂的豫剧文化史何其热闹壮观!而汝州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准地级市,如果纯粹从艺术史的宏观角度审视,能有多少值得关注、可以载入史册的大事件、大话题呢?
然而,这份疑虑很快便烟消云散。翻阅书稿,俊杰先生在《后记》中有一段非常深刻、也非常诚恳的表述:“这部史话,与其说是一部对地方戏曲的专门记述,不如说是一次汝州豫剧人对戏曲文化的深情追忆,也是一次对散落在时光尘埃中的精神谱系的艰难拼接与虔诚致敬。”“汝州豫剧,绝非仅仅是舞台上的声腔与做派。它是嵌入地方肌理的文化基因,是几代汝州人共同的情感密码与集体记忆,承载着整整一个时代的缩影。”这是这本《史话》独树一帜的视角。它体现了撰写团队令人敬佩的文化自觉和情怀担当。正是这种视角和努力,使这本《史话》具有了独特的不可替代的价值。 在既无专项经费支撑,也无便捷交通助力,更缺乏系统档案支持的情况下,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史话》编写团队靠着一腔热忱,根据零星的线索,走访调查,寻阅资料。从宏观的发展脉络,到各个剧团的沿革变迁;从艺术家们的生平经历、艺术风格,到唱腔音乐的传承流变;从舞台艺术呈现,到剧场观演记忆——编写团队用详实的资料和生动的回忆描述,立体地呈现出汝州豫剧生存发展的历史面貌。使那些很可能永远淹没于时代洪流、消逝于岁月烟尘的故人往事,以鲜活可感的形像矗立在历史的册页和人们的回顾凝视中。
我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在我从懵懂少年成长为热血青年的人生旅程中,世俗口语中的“通山窑戏”“梆子腔”,便是最悦耳勾心的天曲仙音。至今想来,那些为“梆子戏”心驰神往的时光,依旧清晰如昨。犹记少时走过县城仁义胡同,隔壁一完小学校里,留声机播放的《春香传》《游龟山》选段,总是勾住我的脚步。我驻足墙外,屏息聆听,久久不愿离去。后来,我跟着外爷,在城隍庙的老戏棚后排挤着站着,看闫竹荣先生《劈山救母》的侠骨柔情,看刘喜太先生《闯幽州》的苍凉悲壮,看王丙川先生《长坂坡》的虎啸龙吟……每一场演出都让我如痴如醉,屏息凝神,全然沉浸在戏曲营造的激情世界里。上世纪六十年代,豫剧电影《朝阳沟》横空出世,省电台播放的豫剧三团演唱会亦传遍城乡,一时间,豫剧热潮席卷汝州大地,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哼唱豫剧选段的身影,那份热烈与痴迷,成为一代人共同的文化记忆。 1970年,为响应“普及样板戏”的号召,原临汝县豫剧团与临汝县曲剧团合并,组建为临汝县文工团。彼时,我正身处焦枝铁路民工团文艺宣传队,因“普及样板戏”的需要,我以下乡知青身份被招工进入临汝县文工团。我在文工团担任小提琴手,并兼任手风琴手(配和声)。参加演出伴奏的剧目有《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这三部戏都是豫剧。我随团经历了紧张的排练和密集的驻场演出,并随着团队深入纸坊、小屯、陵头、夏店、杨楼等乡镇巡回演出。乡间的土戏台、露天的广场,涌动的人潮,淋着春雨在山村间赶路,踏着尘土往舞台上抬箱子装布景……那些乡间巡演的画面。给我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宝贵记忆。
1971年11月,文工团招收的新学员正式入团,副团长闫景文先生主抓学员培养工作,我与孙新、孙松芝一同担任学员队老师。孙新是总负责人,我主要承担文化课教学,孙松芝则担任表演课教学。经过一年的悉心培育,学员队成功排演了豫剧现代戏《海霞》(孙新导演)。《海霞》在县城公演时,场场人潮涌动、座无虚席,引发了强烈的社会反响,成为文工团学员队发展历程中的一段佳话。 我的戏剧创作之路,正是从临汝县文工团开始起步的。文工团副团长闫景文先生,是引领我走向戏剧创作的引路人,他的鼓励与点拨,让我坚定了深耕剧本创作的决心。豫剧音乐设计、素有“汝州才子”之称的李志强先生,则是我学习戏曲编剧唱词写作的导师。他毫无保留地传授唱词写作的规律和经验,帮我夯实了戏曲创作的基本功。而文工团乐队的各位乐手,都是我现场体悟戏曲音乐奥妙的良师益友,与他们的朝夕相处,让我对豫剧音乐的韵律、节奏有了更深刻地感受和理解。 《史话》详细记载了几代豫剧人的事迹和简要生平,看到那些熟悉的名字我备感亲切——同时也有点岁月悠悠、世事沧桑的感喟。他们之中有的是我尊敬的师长、前辈,有的是我的同事、朋友、兄弟姐妹,有的是我曾经教过的学生。转眼五十多年岁月流逝,他们中老一代有的已经谢世,但他们在豫剧艺术上的贡献和跋涉却因《史话》的记载而得以流传。而健在的同仁们还在以各种形式关注、传播着入魂暖心的豫剧艺术,相信他们会为《史话》的出版而倍感欣慰与自豪。 对于每一个曾置身“汝州豫剧”这个生态圈的个体而言,这部《史话》都有着不可替代的宝贵价值。我们曾经的青春梦想、艰难跋涉,曾经的热烈绽放、迷茫徘徊,我们的欢笑与泪水、坚守与执着……都能在这部书中找到对应的时光节点,唤醒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豫剧作为中华民族戏曲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如同世间万物一般,难免历经盛衰荣枯的生命历程。上世纪八十年代,电视机逐渐普及,新兴文化形式不断涌现,文化界不少专家发出“戏曲危机”的惊呼,将戏曲视为“夕阳艺术”,甚至有“戏曲将要消亡”的论调都堂而皇之地见诸报刊。 然而,四十余年过去,时代浪潮滚滚向前。随着互联网、移动通信、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流行音乐、影视艺术、报纸杂志、电视台等曾经风靡一时的艺术形式与传媒载体,都先后从烈火烹油的鼎盛时期,步入举步维艰、前景难料的困境。反观传统戏曲艺术,尽管依旧面临生存的挑战,却始终未曾消亡。遍布城乡的戏迷票友演唱活动,热闹非凡;省市院团巡演时,人山人海、座无虚席的盛况,依旧屡见不鲜。这一切,都昭示着民族戏曲艺术旺盛不竭的生命力。 豫剧,是我们的先人在这片土地上生存挣扎、跋涉奋斗的悲欢歌哭,是世世代代豫剧艺术家生命个体情感史、心灵史的独特呈现。 (图为豫剧《焦裕禄.兰考往事》剧照。编剧:姚金成) 在新的时代语境下,豫剧艺术的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或许,我们不必为此过度纠结。 我们的生命终究会不可避免地走向逝去,但我们曾经的悲吟欢歌,却因这部《史话》的钩沉梳理与详细记载,与豫剧清脆的板胡声、动情勾心的慢板与二八板,与千千万万观众、戏迷的感叹与欢呼,融为一体,共同汇入中华戏剧文化在新时代的壮阔交响之中,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2026年元月12日晚原创于北京; 元月18日修订载《顶端新闻》。 本文编辑:王守安 作者简介: 姚金成,著名剧作家,河南省政府参事,中国作协会员。曾任河南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其编剧代表作(含合作)有豫剧《焦裕禄》《香魂女》《村官李天成》《重渡沟》《全家福》《妇好》,越剧《韩非子》,锡剧《玉兰花开》,粤剧《疍家女》,江苏梆子《母亲》《大运河畔》,秦腔《关西夫子》,晋剧《魏碑往事》《战地黄花》等。作品曾获中国艺术节大奖、曹禺戏剧文学剧本奖,蝉联第十二届、十三届文华大奖,多次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电影华表奖、文华剧作奖等。获河南省政府记大功两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