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安 编
一、民歌溯源：中国诗歌的母体源头与发生原理
（一）上古歌谣：劳动催生中华诗之萌芽
1. 《弹歌》：断竹，续竹；飞土，逐宍 ròu。
（1）注释： 断竹：砍伐竹子。 续竹：把竹加工，接续制作成弹弓。 飞土：弹射土制弹丸。飞，发射。 逐宍（ròu）：追逐猎物。宍，古同 “肉”，代指禽兽猎物。
（2）白话译文： 砍断青竹，弯竹制弓； 射出土丸，追捕猎物。
（3）评析： 《弹歌》是原始狩猎时代的口头歌谣，全篇仅八字，二言短句，两两对仗，短促有力，贴合狩猎劳作时呼喊吟唱的节奏。 《蜡辞》是农耕祭祀的祝祷之歌，《弹歌》是狩猎劳动之歌，二者代表上古歌谣两大类型：劳动歌谣、祭祀歌谣。 上古没有文字，歌谣全靠口耳相传。语言极简，不加修饰，完全源于先民生产生活，是中国民歌最原始的形态。后世《诗经》国风里的农事、狩猎诗篇，皆由此一脉发展而来。原始歌谣重在纪实、直抒心中所想，这个特质贯穿后世民歌，也不断滋养历代文人诗词。
2. 《蜡辞》：“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1）注释： 蜡（zhà）：上古年终祭祀百神的农事祭典。蜡辞，就是祭祀时诵唱的祝祷歌谣。伊耆氏，相传为神农或尧。 反：通返，回归。宅：原本安定之处。 壑（hè）：山沟。 毋作：不要兴起、不要为灾。昆虫，特指伤害庄稼的害虫。 泽：沼泽低洼之地，意思是野草灌木只许长在沼泽，不要侵占农田。
（2）白话译文： 泥土安定，不要流失崩塌； 洪水归进沟壑，不再泛滥； 害虫不要滋生作祟； 野草杂木，只生长在沼泽湿地。
（3）评析： 这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上古口头歌谣之一，属于祭祀时吟唱的祝辞，带有原始巫术色彩。短短四句，四字短句，节奏铿锵，是先民口耳相传的吟唱之辞，是民歌的源头雏形。 全篇都是命令、祈愿的口吻，紧扣农耕生存诉求。后世《诗经》国风里的农事歌谣，其源头便可追溯到这类远古咏诵歌谣。它证明：中国诗歌最早形态，就是先民在祭祀、劳作中口头传唱的民间歌谣。
两首对比差别：《弹歌》：4 句二言，记录狩猎劳动； 《蜡辞》：4 句四言，记录农耕祭祀，祈愿消灾护田。
（二）周代《诗经》：中国民歌第一次文字定型与审美范式。《诗经》分为风、雅、颂三类。
风（国风）：160 篇。各地民间歌谣，是《诗经》精华。共 15 国风，多为底层百姓的吟唱，写爱情、劳作、疾苦、征役，质朴鲜活。 例：《关雎》《蒹葭》《伐檀》《硕鼠》
雅：105 篇，分大雅、小雅，多为宫廷乐歌。 大雅：朝会、祭祀、颂赞的长篇史诗（《生民》《公刘》） 小雅：贵族宴饮、感怀、讽喻之作，不少篇目接近民间抒情诗。
颂：40 篇，宗庙祭祀的乐歌，用于祭祖、颂美先祖，风格庄重肃穆。分周颂、鲁颂、商颂。
（三）十五国风，就是西周至春秋时期十五个地域的民间土风歌谣，是整部诗经最具生命力、最贴近民生、最能代表民间文艺本色的核心内容。共 160 篇，是《诗经》里民歌的主体，也是我国最早的各地民歌汇编。包括：
周南（11 篇）：江汉一带（河南南部、湖北北部）。名篇《关雎》《桃夭》《汉广》
召南（14 篇）：陕西南部、江汉西部。名篇《甘棠》《摽有梅》《野有死麕》
邶风（bèi，19 篇）：古邶地，今河南北部。名篇《燕燕》《击鼓》《静女》
鄘风（yōng，10 篇）：古鄘地，河南卫辉一带。名篇《载驰》《相鼠》
卫风（10 篇）：卫国，豫北。名篇《氓》《硕人》《木瓜》
王风（10 篇）：东周洛邑王畿（洛阳一带）。名篇《黍离》《君子于役》
郑风（21 篇）：郑国，河南新郑。爱情诗最多，《子衿》《野有蔓草》
齐风（11 篇）：齐国，山东东部。名篇《鸡鸣》《猗嗟》
魏风（7 篇）：古魏国，山西南部。名篇《伐檀》《硕鼠》（批判重赋）
唐风（12 篇）：晋国，山西。名篇《蟋蟀》《绸缪》
秦风（10 篇）：秦国，陕西。名篇《蒹葭》《无衣》
陈风（10 篇）：陈国，河南淮阳。名篇《月出》
桧风（kuài，4 篇）：古桧国，河南中部。多忧苦之诗
曹风（4 篇）：曹国，山东菏泽。名篇《候人》
豳风（bīn，7 篇）：古豳地，陕西彬县。名篇《七月》（农事长歌）
（四）十五国风的名句：
周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关雎》）
召南｜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
邶风｜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燕燕》）
鄘风｜载驰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载驰》）
卫风｜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氓》）
王风｜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黍离》）
郑风｜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子衿》）
齐风｜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鸡鸣》）
魏风｜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硕鼠》）
唐风｜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绸缪》）
秦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蒹葭》）
陈风｜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
桧风｜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隰有苌楚》）
曹风｜彼候人兮，何戈与祋。彼其之子，三百赤芾。（《候人》）
豳风｜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七月》）
二、汉魏南北朝乐府：民歌现实主义理论成型与叙事诗高峰
1. 《上邪》（yé）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yù xuě），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1）注释：
上邪：天啊！邪，感叹语气词。
相知：相爱、情深相契。
长命无绝衰：愿这份情意永不中断、永不衰减。
陵：山峰。山无陵，高山化为平地。
夏雨雪：夏天飘雪。雨，动词，降下。
乃敢：才敢。
（2）评析： 这是汉代乐府民歌的代表作，属于民间口头吟唱的誓词。全篇直抒胸臆，一气奔涌，不用含蓄比兴，连用五种世间绝不可能发生的自然异象来立誓，是民歌 “直抒真情” 的典范。汉乐府继承《诗经》国风的民间传统，这类杂言民歌，对后世歌行、民间歌谣影响深远。
2. 《江南》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1）注释： 田田：莲叶茂盛、相连成片的样子。 这是采莲时传唱的民间歌谣，后收入乐府，后四句为众人相和的和声，典型民歌重章复沓手法。
（2）评析：《江南》是汉乐府民歌里极清新的代表作。全篇白描，不加雕琢，利用反复咏唱的句式，还原水乡采莲人边劳作边歌唱的场景。这种复沓句式，直接继承《诗经》国风的艺术特点，也是中国民歌最经典的表达手法之一，可印证诗词与民歌共生的关系。
3. 《孔雀东南飞》
序：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 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 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 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 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 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 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 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 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 “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 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
阿母谓府吏：“何乃太区区！ 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 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 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 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 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府吏长跪告：“伏惟启阿母。 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
阿母得闻之，槌床便大怒： “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 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
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 举言谓新妇，哽咽不能语： “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 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 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 以此下心意，慎勿违吾语。”
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 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 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 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 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 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 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 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 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 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 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 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 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 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 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 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 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 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 “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 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 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 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 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 “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 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 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 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 出门登车去，涕落百余行。
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 隐隐何甸甸，俱会大道口。 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 “誓不相隔卿，且暂还家去。 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 誓天不相负！”
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 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 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 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 阿母大拊掌，不图子自归： “十三教汝织，十四能裁衣， 十五弹箜篌，十六知礼仪， 十七遣汝嫁，谓言无誓违。 汝今何罪过，不迎而自归？” 兰芝惭阿母：“儿实无罪过。” 阿母大悲摧。
还家十余日，县令遣媒来。 云有第三郎，窈窕世无双。 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
阿母谓阿女：“汝可去应之。”
阿女含泪答：“兰芝初还时， 府吏见丁宁，结誓不别离。 今日违情义，恐此事非奇。 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
阿母白媒人：“贫贱有此女， 始适还家门。不堪吏人妇， 岂合令郎君？幸可广问讯， 不得便相许。”
媒人去数日，寻遣丞请还， 说有兰家女，承籍有宦官。 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 遣丞为媒人，主簿通语言。 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 既欲结大义，故遣来贵门。
阿母谓阿女：“适得府君书， 明日来迎汝。何不作衣裳？ 莫令事不举！”
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 泪落便如泻。移我琉璃榻， 出置前窗下。左手持刀尺， 右手执绫罗。朝成绣夹裙， 晚成单罗衫。晻晻日欲暝， 愁思出门啼。
府吏闻此变，因求假暂归。 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 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 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 举手拍马鞍，嗟叹使心伤： “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 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 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 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
府吏谓新妇：“贺卿得高迁！ 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 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 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新妇谓府吏：“何意出此言！ 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 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 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 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 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
府吏还家去，上堂拜阿母： “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 严霜结庭兰。儿今日冥冥， 令母在后单。故作不良计， 勿复怨鬼神！命如南山石， 四体康且直！”
阿母得闻之，零泪应声落： “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 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 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 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
府吏再拜还，长叹空房中， 作计乃尔立。转头向户里， 渐见愁煎迫。
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 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 “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 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 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 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 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 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 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评析：《孔雀东南飞》是汉乐府叙事民歌的巅峰，也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首长篇叙事诗。本是民间口头传唱故事，后经文人整理润色。保留民歌特质：以故事叙事，人物对话鲜活，铺陈描写，句式长短灵活；继承《诗经》叙事传统，又发展为长篇叙事歌行。 民间口头传唱的底色极强，情节感人，千百年来广为流传。它印证：古代长篇叙事诗，本源就是民间传唱的民歌，文人采录、加工，便由口头歌谣转为书面诗篇，是民歌与文人诗词交融的典范。
4. 《木兰辞》亦为《木兰诗》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 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 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 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 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 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 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 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 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 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 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 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 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 出门看火伴，火伴皆惊忙：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注释：
机杼（zhù）：织布机的梭子
军帖：征兵文书
鞍鞯（jiān）：马鞍与鞍下的垫子
辔（pèi）头：马笼头
溅溅（jiān jiān）：水流声
啾啾（jiū jiū）：战马嘶鸣之声
金柝（tuò）：古时军中打更用的铜刁斗
策勋十二转：记很多功勋；转，军功等级
帖花黄：古时女子面部妆容，“帖” 通 “贴”
火伴：同伍士兵，火通伙
评析： 《木兰辞》是北朝乐府民歌的巅峰代表作，属于北方民间口头传唱的长篇叙事民歌，后经文人整理写定。 全诗多处运用排比、互文、复沓铺陈，带有极强口头传唱特质，读来朗朗上口。和《孔雀东南飞》并称 “乐府双璧”。《孔雀东南飞》是汉地南方叙事民歌，《木兰辞》为北地民歌，一南一北，同为民间口头叙事诗的典范。诗中既有北方民族的豪迈气概，又饱含普通人的亲情与家国情怀，充分体现民歌叙事、以口语入诗的特色，深刻影响后世叙事诗歌。
名句：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三、唐诗鼎盛：民歌土壤滋养文人诗巅峰，确立三大创作范式
1. 李白：《将进酒》（乐府旧题）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注释：
将（qiāng）进酒：乐府旧题，意为 “请饮酒”，本是劝酒的歌辞。
金樽：酒杯。
钟鼓馔玉：鸣钟击鼓、美食如玉，代指富贵奢华生活。
陈王：曹植，曾封陈王。
平乐：平乐观，洛阳的游乐场所。
恣欢谑：纵情欢乐。 沽：买。
（2）评析： 《将进酒》沿用乐府旧题，乐府本就源自民间歌谣。李白借用民歌的歌体形式，以杂言歌行、口语化呼告（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如同席间放声吟唱，继承汉乐府民歌自由奔放、即兴抒怀的特质。虽是文人大手笔，却保留民歌那种酣畅、直抒胸臆的歌唱感。 这正是民歌母体滋养文人诗词的典型例证：旧乐府曲调本为民歌，文人借其体制，写入自家情怀，雅化而不失歌唱气韵。
（3）名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李白：《子夜吴歌・秋歌》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1）注释： 子夜吴歌：本是六朝吴地民间乐府民歌（吴声歌曲），原名《子夜四时歌》，属于南方民间歌谣，李白沿用这个民歌旧题创作四首，分春夏秋冬。 捣衣：古时秋夜捶打衣物，拆洗缝制，寄给边关征人。 玉关：玉门关，代指西北边塞。 良人：古代妻子对丈夫的称呼。 罢远征：结束远征，得以归家。
（2）评析： 《子夜吴歌》本就是江南民间传唱的民歌曲调，李白依民歌旧题填词。全诗五言，语言朴素浅白，如同民间女子口中的咏叹，保留民歌质朴抒情的本色。 前两句写景，月光、捣衣之声，千家万户，由景生情；由个人思念上升到千万征妇共同的心愿，既有民歌的通俗，又有文人诗凝练的意境。这正是文人借用民间歌曲曲调进行再创作的典型，体现民歌滋养文人诗词，雅俗相融。
（3）名句：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2. 杜甫：《三吏三别》
背景：乾元二年，杜甫由洛阳返回华州，沿途目睹战乱征兵、百姓流离，仿民间歌谣叙事，自创新题乐府，以口语入诗，记录底层百姓苦难，是文人学习民间叙事民歌的典范。
三吏
新安吏
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
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
“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
“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
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
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
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
就粮近故垒，练卒依旧京。
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
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
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
注释 ：
点兵：征兵、点名征召。
府帖：官府征兵文书。
中男：唐代制度，男子十六为中男，未到正式成丁年龄，本不该应征。
伶俜（líng pīng）：孤单无依。
相州：邺城，今河北临漳，唐军大败之地。
仆射（pú yè）：指郭子仪，当时唐军统帅。
（2）简析 ：写新安征调未成年少年入伍。开篇一问一答，模仿民间对话，是民歌常用手法。诗人一边同情百姓的悲痛，一边又委婉劝慰，矛盾心情跃然纸上。以青山白水衬哭声，情景交融。
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
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
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
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注释：
逾墙走：翻墙逃跑。走，古意为奔跑。
一何：多么。民歌常用感叹词。
戍：戍守、参战。 老妪（yù）：老妇人。
河阳：今河南孟州，当时前线重镇。
(2) 简析： 全篇纯用叙事对话，如同民间口述故事，最富民歌气质。官吏深夜抓丁，老妇被迫应征。“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强烈对比，短短几句写出战乱下普通家庭的破碎。全诗不加诗人主观评判，只客观记录，寓褒贬于叙事，继承乐府民歌 “感于哀乐，缘事而发” 的传统。
潼关吏
士卒何草草，筑城潼关道。
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余。
借问潼关吏：“修关还备胡？”
要我下马行，为我指山隅：
“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
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
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
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
“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
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
（1）注释： 草草：辛苦忙碌。 战格：防御用的栅栏。 西都：长安。 桃林战：指哥舒翰兵败潼关，桃林一带唐军惨败。 哥舒：哥舒翰，守潼关战败，致使长安陷落。
（2）简析 ：写潼关修筑防御工事。以诗人和守关官吏对话展开，先赞潼关地势险要，结尾笔锋一转，借历史教训警示守将，暗含沉痛的历史反思。
三别
新婚别
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
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
结发为君妻，席不暖君床。
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
君行虽不远，守边赴河阳。
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
父母养我时，日夜令我藏。
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
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肠。
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
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
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
自嗟贫家女，久致罗襦裳。
罗襦不复施，对君洗红妆。
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
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
注释:
兔丝：菟丝子，攀附草本，比喻女子依附丈夫。
姑嫜（gū zhāng）：公婆。古礼成婚之后才拜见公婆，新婚即离别，身份未定。
苍黄：仓皇、纷乱。 罗襦裳：丝绸嫁衣。 错迕（wǔ）：差错、不顺。
(2 简析：模拟新婚新娘自述口吻，是典型民歌式第一人称独白。洞房刚毕，丈夫就要奔赴战场。新娘内心万般悲苦，却又强忍悲痛勉励丈夫报国。个人情爱与家国危难交织，语言质朴，酷似民间女子的心声。
垂老别
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
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
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
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
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
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
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
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
土门壁甚坚，杏园度亦难。
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宽。
人生有离合，岂择衰盛端！
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
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
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1）注释：
介胄（jiè zhòu）：铠甲头盔，这里作动词，穿上军装。
盘桓：徘徊留恋。
塌然：崩溃、悲痛失神的样子。
（2）简析：写一位子孙全部战死的老翁，晚年仍被征入伍。老翁与老妻路边诀别，明知是永别，还互相劝慰保重。以老人自述，写尽战乱对底层家庭毁灭性打击，凄怆动人。
无家别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
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
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
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
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
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
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
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
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鞞。
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
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
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
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溪。
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注释 ：
蒿藜：野草，指家园荒芜。
旧蹊：旧日小路。
鼓鞞（pí）：战鼓，代指参军。
蒸黎：百姓、黎民。
（2）简析 ：战士战败归乡，家园已经毁灭，亲人亡尽，本以为可以归田，不料又被征调。“无家” 二字是全诗核心，无家可别，痛到极点。通篇老兵自述，完全模拟民间百姓的口吻。
《三吏三别》总评析： 汉乐府的核心精神是 “缘事而发”，采集民间歌谣，记录民间疾苦。杜甫《三吏三别》不再沿用旧乐府古题，而是自创新题，写当下时事，后世称为 “新乐府”。 这组诗最大特点就是学习民歌的叙事方式：大量采用人物独白、对话，以普通百姓（老妇、新娘、老翁、老兵）作为主角，用贴近民间的朴素语言，讲述亲身遭遇。 文人诗常常重抒情、重典雅；而民歌重在叙事、写实。杜甫把民歌的写实精神吸收进格律诗、古体诗当中，把民间底层苦难写进诗歌。 它清晰呈现一条脉络：民间歌谣的叙事传统，被文人汲取、升华，变成文人诗歌，反过来记录民间众生悲欢。这正是讲稿 “诗词与民歌相互交融” 极好的例证。 “三吏三别” 属于新乐府。它直接取材现实民间苦难，模仿民间口述叙事的笔法，以百姓口语、对话入诗，记录普通人的遭遇。 诗中大量采用底层百姓自述口吻，如同采风所得的民间口述故事，是文人主动向民歌学习、以诗记民间疾苦的典范。 这组诗印证：乐府精神根源在民间，文人汲取民歌叙事、写实的长处，创作出纪实诗歌，实现民歌精神向文人诗词的流转交融。
（三）白居易 —— 通俗平易，完善新乐府民生文艺理论
白居易：《卖炭翁》（新乐府）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注释：
伐薪：砍柴。薪，木柴。
何所营：用来做什么。营，谋求、置办。
辗（niǎn）冰辙：车轮碾压结冰的车辙。辗，同碾。
翩翩：轻快飞扬的样子，这里带有讽刺，写出宫使骄横之态。
骑（jì）：骑马的人。 黄衣使者白衫儿：皇宫里的太监及其手下爪牙。
敕（chì）：皇帝的命令。
驱将：强行赶走。将，助词。
直：通 “值”，价钱。
宫市：唐时皇宫派人直接到市场采购，名义上是买，实为强夺百姓财物。
（2）评析：白居易是新乐府运动的主将，主张 “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继承汉乐府民歌 “感于哀乐，缘事而发” 的传统。 全诗叙事直白，语言通俗浅近，如同民间口头故事，不加雕琢。诗人模仿民间叙事歌谣的写法，完整记录一件底层百姓的真实遭遇。卖炭老翁身上矛盾的心理 —— 身上单薄寒冷，却盼望天气更冷，炭能卖上好价钱，刻画入木三分。 诗歌不用典雅典故，以白描叙事，和民歌贴近生活、直面民间疾苦的特质一脉相承。文人主动学习民间歌谣的写实精神，以诗歌为民发声，是民歌滋养文人诗词的又一典范。
（3）名句：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白居易：《观刈麦》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
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
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
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
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注释 ：
刈（yì）：收割。
覆陇黄：小麦铺满田埂，一片金黄。陇，同 “垄”，田埂。
妇姑：媳妇和婆婆，泛指农家妇女。
荷（hè）箪（dān）食：挑着竹篮盛的饭。
荷：扛、担；箪：竹制食器。
饷（xiǎng）田：给田里劳作的人送饭。
秉遗穗：握着田里遗落的麦穗。秉，拿着。
敝筐：破篮子。
输税尽：田地的粮食全部用来缴纳赋税。
吏禄三百石：作者当时的俸禄。
石，古代粮食计量单位。 岁晏：年末。
（2）评析： 这首是白居易新乐府名篇，延续汉乐府民歌缘事而发的传统。全诗语言朴实如乡间口语，白描农家麦收场景。一面是农人顶着酷暑拼命收割，珍惜昼长抢收庄稼；一面是农妇田地被赋税盘剥一空，只能捡拾残穗果腹，对比强烈。 诗歌采用旁观记述，如同采风记录民间实景，贴近民歌叙事特点。诗人没有一味抒情，而是客观描摹底层劳动者的苦难，最后转入自我反思，身为官吏不事农耕却坐享俸禄，心生愧疚。 和《卖炭翁》一样，白居易有意学习民间歌谣通俗易懂、直面民生的长处，不用冷僻典故，让诗歌可以传诵于民间。这正是民歌精神影响文人创作，雅诗汲取民间文学养分的典型范例。
（3）名句：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两首新乐府区别：《卖炭翁》写城市底层百姓遭掠夺，《观刈麦》写乡间农民被赋税重压，两篇可以对照讲解。
四、宋词兴盛：源于市井民歌，完成家国精神的理论升华
（一）岳飞・铁血报国。肝胆相照
岳飞：满江红・写怀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注释：
怒发（fà）冲冠：愤怒得头发竖起，顶起帽子，夸张写法，形容满腔悲愤。
凭栏：倚靠栏杆。栏，古作 “阑”。
潇潇：雨势急骤的样子。歇，停止。
长啸：撮口发出悠长清越的声音，古人抒发胸中慷慨悲愤之情。
壮怀：报国的宏大志向。
三十功名尘与土：三十多年来建立的功名，在心中视如尘土，并不看重。三十，约数。
八千里路云和月：转战南北，长途跋涉，日夜在风云月色下行军。八千，虚指路途遥远。
等闲：轻易、随便。
靖康耻：靖康二年（1127）金兵攻破汴京，掳走徽、钦二帝，北宋覆亡，史称靖康之变。
长车：战车。
贺兰山缺：贺兰山的山口，此处泛指敌人盘踞的要塞，并非实指宁夏贺兰山。
天阙：皇宫门前的楼观，代指朝廷。朝天阙，班师回朝，朝见君王。
（2）评析：《满江红》属于词，原本是可以配乐歌唱的文体，脱胎于民间曲子词，自带歌唱属性，和民歌一脉相通。 全篇慷慨激昂，直抒胸臆，一气奔涌，有民歌那种直抒情怀、不加雕琢的气势。不同于婉约词含蓄蕴藉，这首词如同英雄的战地悲歌，语言铿锵，朗朗上口，千百年来广泛传诵，在民间广为流传，近乎民间传唱的英雄歌谣。 词中抒发收复故土、洗雪国耻的壮志，兼具家国大义与个人生命感慨。这种激昂的歌唱性，正是词体从民间曲子发展而来的特质：最初曲子词本就是民间传唱的歌调，文人依调填词，保留了可歌可咏的特点。 这首词也印证：民间歌唱文学，不断滋养文人诗词，文人写出的佳作，又传回民间，代代传唱，形成双向交融。
（3）名句：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二）辛弃疾・壮志难酬、沙场报国
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注释：
破阵子：词牌名，本是唐代教坊曲，源自民间乐曲，可以入乐歌唱。
陈同甫：陈亮，字同甫，辛弃疾好友，主张抗金复国。
赋壮词：写一首豪壮的词。
挑灯：拨动灯芯，点亮灯火。
梦回：梦中回到。
吹角连营：各个军营接连响起号角声。
八百里：指牛。典故，代指牛肉。
麾下：部下。
炙（zhì）：烤熟的肉。分麾下炙，把烤牛肉分给部下。
五十弦：指多种乐器，这里泛指军中乐器。
翻：演奏。塞外声：边塞雄壮苍凉的军乐。
沙场：战场。秋点兵：秋天检阅军队，古时多在秋季用兵。
的（dí）卢：良马名，传说此马能一跃三丈，救刘备脱险。
霹雳：惊雷，形容弓弦震动的巨响。
了却：完成。天下事：指收复中原、统一国土的大业。
可怜：可惜。
（2）评析： 《破阵子》本为唐代民间乐曲，后收入教坊，文人依曲填词，词天生带有歌唱属性，源头与民歌、民间乐曲紧密相连。 辛弃疾这首壮词，前面九句全是梦境，铺写军营阅兵、沙场征战，军乐铿锵，将士豪迈，画面雄浑，如同战场上传唱的军歌。层层铺叙，节奏明快，有民歌那种铺陈叙事、慷慨咏唱的特点。 结尾一句陡然转折，从激昂的梦境跌回残酷现实：壮志未酬，白发已生。一扬一抑，巨大落差，抒发报国无门的悲愤。 词最早起于民间曲子，原是市井传唱之歌。辛弃疾借用这一民间曲调，书写家国情怀。这类作品既可文人案头品读，又朗朗上口便于口头传诵，在民间广为流传。这正是民间乐曲滋养文人诗词，文人佳作又回流民间，雅俗互通的典型例子。
（3）名句：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本词与岳飞《满江红》对照，同是爱国豪放之作。岳飞词是悲愤慷慨，辛弃疾此词是梦中豪情、醒后悲凉。）
（三）陆游・终生忧国、至死不渝
陆游：诉衷情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 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注释：
诉衷情：词牌名，原为唐代教坊民间曲，可配乐歌唱。
觅封侯：寻找建功立业、博取功名的机会。用班超投笔从戎、立功异域典故。
戍梁州：在梁州（今陕西汉中一带）戍守边防。陆游曾在汉中从军抗金。
关河：关塞、河防，指前线边防要塞。
梦断：梦醒。
尘暗旧貂裘：旧貂皮衣落满灰尘，颜色暗淡。指当年征战的战袍久已闲置，无用武之地。貂裘（diāo qiú），貂皮衣服。
鬓先秋：两鬓早已像秋天霜草一样变白。秋，比喻鬓发花白。
天山：代指西北抗金前线。
沧洲：水边之地，古时隐士居所，这里指陆游晚年隐居的山阴（绍兴）湖边。
（2）评析： 《诉衷情》本起源于唐代民间曲子，属于可以传唱的歌辞，天生继承民歌的抒情特质。 全词短小凝练，今昔对照。上阕追忆青年时期远赴边关、匹马戍守的壮志；梦醒之后，旧战袍尘封，往事如烟。下阕直抒胸臆：外敌尚未扫平，自己却两鬓斑白，壮志落空。“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一句，理想与现实尖锐冲突，沉郁悲怆。 语言质朴，不堆砌艰深典故，直白吐露心中苦闷，贴近民歌直抒情怀的特点。词本是民间传唱的曲调，文人填词之后，佳作又回到民间广为吟诵。陆游这首小词，把爱国志士壮志难酬的悲愤浓缩在短短数句，雅而易懂，千百年来传诵不绝，是民间曲调滋养文人抒情诗词的典范。
（3）名句：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此作与辛弃疾《破阵子》对照。辛词是梦里沙场，陆游《诉衷情》是追忆边关往事，二者都是报国理想落空的悲歌。）
五、元曲勃兴：民间俚曲的彻底解放，实现文艺大众化理论落地
1、天净沙・秋思 【元】马致远（元曲小令）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注释：
天净沙：曲牌名，源自民间小调，元曲本是民间可吟唱的歌。
昏鸦：黄昏归巢的乌鸦。
古道：古老的驿路。
西风：秋风。
断肠人：漂泊天涯、满怀愁苦的游子。
天涯：遥远的异乡。
（2）评析：元曲（散曲）脱胎于金元民间歌谣、市井俚曲，原本就是用来歌唱的，和民歌血缘极近。 这首小令纯用白描，一连铺排九种景物，不直接写愁，而羁旅漂泊之苦扑面而来。语言通俗凝练，几乎如口语，继承民歌借景抒情、情景相生的手法。 文人借用民间流行的曲牌填词，雅化民间曲调；而作品浅显好懂，极易口头传诵，雅俗共赏。体现民间曲调催生文人佳作，诗词与民歌双向交融。
（3）名句：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2、山坡羊・潼关怀古 【元】张养浩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注释
山坡羊：曲牌，民间俗曲。
峰峦如聚：群山好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波涛如怒：黄河波涛汹涌，如同发怒。
山河表里：潼关外有黄河，内有华山，地势险要。
西都：长安（今西安）。
意踌躇：心绪起伏，感慨万千。
经行处：秦汉王朝曾经经营、建都之地。
宫阙：宫殿。阙，皇宫门楼。
（2）评析：散曲本起于民间传唱小曲，句式自由，语言直白，保留民歌直抒胸臆的特质。 作者途经潼关，凭吊历史。无论王朝兴盛还是覆灭，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一句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一针见血，简短有力，如同民间的咏叹感慨。 不堆砌深奥典故，议论直白，朗朗上口。这是文人借用民间曲牌，抒发对苍生的悲悯，也是民歌精神在元代散曲中的延续。
（3）名句：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3、关汉卿・《南吕・一枝花・不伏老》节选（选经典片段，元散曲代表作）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 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 我也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
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 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 天哪，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
注释：
南吕・一枝花：套曲曲牌，元代市井传唱的乐曲。
铜豌豆：元代市井俗语，比喻性格倔强、坚韧不屈的人。
恁子弟每：你们这些后生。每，通 “们”。
蹴踘（cù jū）：古代踢球游戏。
插科：表演时插说笑话逗乐。
兀自：仍然、还。
（2）评析： 关汉卿是元曲奠基人。元曲直接继承北方民间歌谣、市井俗曲，可配乐演唱。 这一段大量运用排比、铺陈，多用市井口语，句式长短自由，完全是民歌、说唱文学的表达风格。以铜豌豆自喻，桀骜豪放，大胆直白，是底层文人借民间曲调抒发自我。 和传统诗词含蓄典雅不同，散曲大胆吸纳民间口语、民间的铺排手法，是民歌与文人文学深度融合的产物。
（3）名句：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三者区别： 马致远写游子之愁；张养浩写历史兴亡、民生疾苦；关汉卿散曲充满市井气息，最贴近民间说唱本色。三者对照，可以清晰看到民间俗曲孕育元曲的脉络。）
六、明清民间歌谣：底层文艺的反抗理论与民生表达
1、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明清哭嫁歌，湖南嘉禾伴嫁歌版本，完整片段）
明清民谣：
半升绿豆选豆种，我娘养女不择家。 妈妈呀，害了我。
千家万家都不嫁，偏嫁给财主做三房。 妈妈呀，害了我。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木头背着走。 妈妈呀，害了我。
是谁定出恶规矩，吃人不把骨头吐！妈妈呀，害了我。
注释：
伴嫁歌（哭嫁歌）：明清南方女子出嫁前夕，母女、女伴之间传唱的民间歌谣，属于口头民歌。
嫁根木头背着走：木头比喻愚钝无能的丈夫；旧礼教之下女子一旦出嫁，只能终身依附，别无选择。
做三房：做妾，侧室，地位低下。
（2）评析：这是哭嫁歌谣，属于原生民间口头文学。以女子哭诉口吻，反复咏叹，带有民歌典型的衬词（妈妈呀，害了我）。 前面铺垫择嫁的不幸，引出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木头背着走” 这一广为流传的名句，控诉封建包办婚姻对女性的束缚。歌谣不是文人案头创作，是底层女子抒发内心委屈，代代口耳相传。 这类民间歌谣，直白、有重复咏叹，便于传唱，是民歌最本色的形态。
2、小脚一双，眼泪一缸（《放足歌》民间完整版本，晚清民初流传，源自明清缠足民谣）
明清民谣：小脚一双，眼泪一缸（《放足歌》
小脚一双，眼泪一缸，走路还要两手帮； 放了脚，快活煞，小囡走路嗦嗦嗦； 放了脚，有气力，挑柴担水样样行； 帮子丈，做生活，夫妻同心土变金。
注释 ：
缠足：旧时陋习，女孩幼年裹脚，折断趾骨，剧痛致残。
小囡：方言，小姑娘。
做生活：方言，干活、劳作。
评析：: 歌谣诞生于晚清提倡放足的时代，源头是明清代代相传的缠足苦谣。 开篇 “小脚一双，眼泪一缸” 高度凝练，以数量强烈对比，概括缠足带给女子撕心裂肺的痛苦。后半段写放足之后的自由，前后对照。 语言通俗乡土，句式简短，朗朗上口，是民间大众有感于现实苦难自编自唱的歌谣。这类民谣，直接反映民间疾苦，体现民歌 “缘事而发” 的特质。
3、官仓鼠【唐・曹邺】（明清民间广为传唱，演为民谣）
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 健儿无粮百姓饥，谁遣朝朝入君口？
（1）注释：
官仓：官府粮仓。
斗：古代量粮器具，大如斗，夸张比喻老鼠肥大，喻贪官。
健儿：戍边将士。
（2）评析：: 原作本是唐代文人古诗，因为比喻犀利、语言浅显，脱离诗文集，在明清民间口耳传诵，变成民间讽谣。 以官仓巨鼠比喻贪官，粮仓老鼠肆无忌惮，士兵百姓却忍饥挨饿，一针见血揭露官吏盘剥百姓。 这正好印证讲稿核心观点：文人写的诗歌，通俗易懂，流入民间，变成民间传唱的歌谣；而民歌写实讽喻的精神，又不断滋养文人诗词，二者双向交融。 提示：哭嫁歌、放足歌，属于原生民间口头民歌，没有固定古刻定本，各地流传字句略有差异；《官仓鼠》是文人诗下沉民间，转化为民歌，两类例子对照，说服力很强。
4、哭嫁歌（土家族民间口头歌谣，南方多地流传）
哭爹：爹呀爹，养儿养女费心机， 养大女儿成别人，好比种花别人移。
哭娘：娘呀娘，怀胎十月受磨折， 女儿今天离娘去，再想团圆哪日得。
哭姐妹：姐妹同坐一屋梁， 今日分开各一方， 好比孤雁离成行。
（1）注释:
哭嫁：土家族等南方少数民族传统婚俗，新娘出嫁前数日开始哭唱，不是单纯悲伤，兼有感恩父母、不舍亲人、诉说婚嫁压力，是仪式性口头歌谣。
养儿养女费心机：养育子女耗费大量心血。
孤雁离成行：以离群孤雁比喻亲人分离。
（2）评析： 哭嫁歌属于原生口头民歌，无固定书面定本，各地传唱词句多有变化，靠代代口传保存。歌谣以新娘第一人称哭诉，语言质朴直白，多用生活化比喻，真情流露。 内容上，诉说养育之恩、骨肉离别之痛，也暗含旧时女子婚嫁不能自主的无奈。句式自由，适合现场哭唱，是仪式与民歌融为一体的作品。
(此歌和《放足歌》同类，都是底层民众有感自身生活境遇即兴创作，缘事而发，记录旧时女性的生存体验；可与《官仓鼠》对照：哭嫁歌、放足歌原生民间创作，官仓鼠是文人诗流入民间，正好构成两类民歌典型案例。
5、月子弯弯照九州（南宋江南民间歌谣）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1）注释
月子：月亮，江南方言。
九州：代指天下、全国各地。
同罗帐：夫妻团聚相守。
飘零：漂泊流离。
（2）评析： 这是宋代流传极广的民间歌谣，原生口头创作，后被文人收录记录下来。一轮明月普照天下，人间却是悲欢悬殊。同样一片月光之下，有人阖家团圆，有人流离失散。 歌谣借月光起兴，对比人间悲欢，不写具体战乱，却折射出时代动荡带给百姓的离别苦难。语言浅白，意境开阔，短短四句感染力极强。 特点：起源民间口传，文人记录保存文本。区别于《官仓鼠》（文人原作→民间传唱），属于民间原创，文人笔录，可以丰富案例类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