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 年 8 月，秋光初至，尘埃落定。所有部队家属统一从古田县展览馆
整体搬迁，正式落户古田县后山的守备三团留守处。自此，数年辗转迁徙的漂
泊岁月，终于安稳落幕。
在此之前，部队留守处常年临时驻点、几经辗转。队伍自寿宁迁周宁，再
由周宁落脚古田高头岭，又短暂暂住古田展览馆，一路山水奔波、居无定所。
随着彼时台海局势逐步缓和、闽东边境日渐安稳，古田守备三团专属留守处正
式落成，我们一众随军家属，终于告别颠沛流离，拥有了一方安定的家园。
守备三团留守处，坐落于原古田县红卫小学（今古田县实验小学）的右侧
及右后侧整片区域。
古田县城建设路与新华路口交汇处，右转即是一段缓缓上行的小坡。前行
数十米，道路左侧便是红卫小学大门。校门地势高耸，需拾级十余阶方能抵
达。从校门沿新华路再行十余米，向左拐入一条通路，便是守备三团留守处的
正门大院——亦是我童年最安稳、最难忘的部队家园。
迈入大院正门，一条百余米笔直主干道直通山脚，至山脚处左拐，便是一
道陡峭坡道。大院平房排布规整、错落有序：大门左侧整齐排布六栋平房，右
侧四栋，依山就势、层次分明，地势逐级抬升，井然有序。
大门左侧第一排平房地势最低，紧邻山下农户菜地。这一排住着左华、李
卫星、于文华几户人家，还有性情温和、待人亲厚的秦立英阿姨一家。秦阿姨
家育有四子：长子邵建辉、次子邵建波、三子邵建勇、四子邵建忠。年少时我
们常常结伴嬉闹、朝夕相伴，后来邵叔叔转业，举家迁居江西九江，自此山水
相隔、再难相见。
第二排平房地势略高于第一排，院落静谧、邻里和睦。最左侧是盛先闻、
盛先云兄弟一家，隔壁紧邻孙大萍、孙丽萍姐妹家，徐卫东、刘月东、周建
和、史建民、张闽平以及艳玲一家，皆安居于此。靠主干道最右端，是全院共
用的公共伙房，既是家属们集体就餐的地方，也是大院家属集中开会、集体学
习、宣讲议事的核心场所。伙房临路一侧，留有一方建房时遗存的石灰池，静
- 46 -默伫立在院落一隅。
每日三餐过后，伙房常有余食留存，便常有成群麻雀翩然飞入，啄食残羹
剩饭。孩童天性顽皮，最爱在此围捕飞鸟、嬉闹玩乐。我犹记一次，我与几名
伙伴悄悄关好伙房大门，只留几扇窗户微微敞开，众人屏息蹲伏在窗下静静守
候。待成群麻雀纷纷涌入屋内觅食，我们骤然合闭所有窗扇，瞬间封锁全屋。
慌乱的雀鸟在密闭屋内仓皇乱窜、四处撞窗，几番折腾力竭之后，被我们轻松
捉住数只。彼时年少懵懂，不知生灵可贵、生命可敬，只知贪玩嬉闹。如今回
想，满心愧意。
第一排与第二排平房之间，横贯一条平整洁净的小路。小路一端连通大院
主干道，另一端直达院落围墙小门，是我们部队子弟上学往返最便捷、最常走
的通道。这道小门正对红卫小学操场后门，子弟们每日上学放学，皆由此穿
行，省时安稳、安全便捷。小门白日敞开通行，入夜准时落锁。
第一排平房地势低洼潮湿，我曾去往一户陌生伙伴家中玩耍，只为看他精
心饲养的蟋蟀。登门之后，伙伴的母亲听闻我是李翠珍阿姨的孩子，连连夸赞
我母亲勤劳能干、性情要强、持家有方，言语间满是赞许。
那位伙伴心思灵巧、手作精巧，独自在屋后土墙之上，亲手挖出两个相互
连通的小洞，打造出一方专属蟋蟀窝。一侧洞口用细密钢丝网封牢，另一侧洞
口镶嵌透明玻璃，四周以湿泥抹平压实、密不透风。透过玻璃，便能清晰窥见
蟋蟀在洞内栖息、蛰伏、蠕动，自在鲜活、趣味盎然。
受他启发，归家后我便依样效仿，在自家屋后山边挖土凿洞、仿制蟋蟀巢
穴，铺入嫩草、静待虫鸣。每至夜深人静，静静聆听洞内蟋蟀声声清鸣，便是
年少最安宁惬意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时日不久，洞口丝网不慎脱落，笼中
蟋蟀尽数出逃、不知所踪。一方小小乐趣，悄然落幕。
姐姐章琴年少偏爱养蚕，温柔细心、耐心十足。一粒粒细小蚕卵，慢慢孵
化出纤弱幼蚕，每日投喂新鲜桑叶，且谨记桑叶必须沥干水分，稍有露水，幼
蚕食之便会拉稀生病。日日照料、朝夕看护，小蚕日渐蜕变，愈发粗壮白皙、
圆润饱满，食叶量也日渐增多。为寻鲜嫩桑叶，姐姐时常四处寻觅，或是向校
- 47 -内同学求取。待到蚕儿成熟，便在纸盒之中吐丝结茧、层层缠绕，凝作洁白蚕
茧。
姐姐常与我细说原委：蚕茧可抽丝纺纱、织成绸缎。年少的我望着小小蚕
茧，总觉体量细微、微不足道，难成大器。姐姐却温柔解惑：虽蚕丝微薄，却
能让我们知晓丝绸由来、体悟造物之理、增长世间见闻。如今回想，正是这些
细碎小事，让我们在年少时光，悄然习得万物真知。
第二、三排平房之间，是一片天然空旷洼地。此处原为水田旧址，土质松
软湿润、暗藏沼泽淤泥，无法建房筑屋，便长久闲置空旷。后来部队请来专业
钻井工匠，在此开凿全院唯一的公共饮水井，保障全体家属日常饮水所需。
我家居于水井上方第三排平房，得天独厚，全程亲眼见证水井开凿、筑
建、落成的完整过程。
施工工人技艺娴熟、工序严谨，先将砖块砌成规整圆形井圈，涂抹水泥加
固夯实，再以粗铁丝在外圈层层箍牢、层层固定。每向下挖掘一米，便将加固
完成的砖圈平稳沉入井底，层层叠加、步步深挖，逐段砌筑出坚实稳固的井
壁。
深挖至五六米深处，井底清泉涌动、泉眼汩汩，活水源源不断涌出。工人
一边以抽水机持续排干积水，一边精细修整井底、打磨井壁。井身成型后，工
人细致抹平所有水泥接缝，井底铺垫大块基石稳固基底，再铺一层洁净鹅卵石
层层过滤水源，只留涌泉活水、澄澈清泉。地面井壁内外全数打磨光滑、水泥
封层、坚固平整。井口外围浇筑两米宽平整水泥平台，边缘开凿细密排水沟，
雨天可快速排水、杜绝积水，常年保持井台干净整洁。
水井竣工停机之后，井水缓缓充盈井口。初时水质微浊泛黄，部队严谨负
责，反复抽水置换、沉淀过滤两次，直至井水澄澈透亮、清冽见底。即便水质
肉眼清澈，依旧不敢贸然使用，全程以实木盖板严密封锁井口，严禁任何人私
自取水，专门将水样送检，待官方检测确认水质安全达标、无害可饮，方才正
式开放，供全院家属取用。
自此，一方水井滋养整座大院。每日清晨至午间，井台边总是热闹喧嚣，
- 48 -各家阿姨端盆提桶、洗衣洗菜，一边劳作一边闲话家常、笑语盈盈。大人挑
水、孩童嬉闹，井台烟火、人间暖意，岁岁年年、日日不息。
这口古井水质清冽、水量充沛，午后水源尤为丰盈，且冬暖夏凉、四季恒
温。每至寒冬清晨，井口水汽氤氲、白雾袅袅，暖意融融，驱散冬日寒凉。盛
夏酷暑时节，傍晚时分，我们孩童身着短裤，围在井边泼水冲凉、嬉戏打闹，
清水拂面、凉意沁身，嬉笑欢闹、无忧无虑。大人们见状总会高声呵斥，叮嘱
井水是全院饮用活水，不可肆意泼洒、弄脏水源。我们孩童嬉闹正酣，随口应
声辩解，转头依旧肆意玩闹，不知规避、不知分寸，留存满满天真童趣。
我家居于古井上方第三排平房，这一排邻里和睦、户户温情。
靠路边第一间，是郭本珍阿姨一家，阿姨老家安徽，后来举家返乡定居。
她家育有三名子女：长女郑晓芳、长子郑晓勇、小女郑小萍。年少时我与晓
芳、晓勇最为熟稔，小萍年纪尚幼，印象浅浅。
曾有一夜母亲临时有事外出，家中无人看护，我与姐姐便暂住郭阿姨家。
夜里四个孩童同挤一床，姐姐与晓芳睡一头，我与晓勇睡另一头。洗脚安寝之
后，年少顽皮，被窝里互相踢脚嬉闹、闹个不停。郭阿姨温柔叮嘱：谁再打闹
嬉闹，便罚睡地上。我们方才收敛顽性、安静入眠，小萍年纪幼小，随母亲安
睡一旁，一夜安然。
郭阿姨心灵手巧、性情温柔，曾在家门口悬挂木质鸽笼，饲养一对灰羽信
鸽。鸽笼侧边凿有圆孔，供鸽子自由出入、朝出暮归。每日清晨，两只信鸽脖
颈缀着细碎金辉，咕咕鸣唱、振翅腾飞，在留守处上空盘旋翱翔，飞累便归笼
休憩，温顺灵动、朝夕相伴。时日渐久，鸽子顺利孵出幼鸽，小小生灵，为院
落添了许多生机。
孩童闲暇，偶尔追赶逗弄，鸽子便振翅高飞、伫立屋顶，安然不惧。它们
常落地啄食细沙，大人告知，鸽子吞食细沙可助消化、健脾胃。它们灵动调
皮、颇具灵性，孩童从左驱赶，便飞向右方；从右驱赶，便折返左方——岁岁
朝夕，陪伴我们度过无数闲散时光。
年少懵懂、心性顽劣，我心中藏着一件愧疚半生、难忘至今的憾事。
- 49 -那日午后，我与郭阿姨家晓勇在屋前空地玩耍，晓勇手中握着一枚纳鞋底
的尖锥，我心生好奇、想要把玩，晓勇不肯相让、转身便跑。我年长几岁、脚
步更快，快步追上伸手一推，晓勇骤然摔倒在地，手中尖锥不慎刺入额头表
皮。万幸偏差分毫，未曾伤及眼眸，否则便是终生大错、祸及一生。
剧痛之下，晓勇放声大哭、凄厉不止。郭阿姨闻声疾出，小心翼翼拔出尖
锥，即刻抱着孩子奔赴大院卫生所清创包扎、上药治疗。事后母亲与郭阿姨追
问缘由，年少的我心生胆怯、畏惧责罚，一时自私怯懦，张口说谎，谎称是晓
勇自己不慎摔倒受伤，与我毫无干系。
宽厚善良的郭阿姨温柔劝导：
"孩子，要实话实说，不许欺骗阿姨。"
全然信任我的母亲，当即为我撑腰辩解：
"我家孩子老实，不会说谎骗人。"
母亲的全然信任、郭阿姨的宽厚包容，与我年少的撒谎怯懦、自私推诿，
形成鲜明对照，深深烙印在我心底。
郭阿姨平日待我姐弟极尽温柔、格外照拂，时常煮好鸽子蛋，特意分给我
与姐姐各一枚，善意满满、温暖纯粹，从未亏欠我们分毫。可我却因年少顽
劣、胆小自私，犯错不敢担当、谎话欺人，辜负长辈善意、愧对邻里温情。
数十年来，这件事始终萦绕心头、耿耿于怀、愧疚难安。多年后我专程远
赴安徽，登门探望郭阿姨一家人，当面郑重向晓勇致歉忏悔，坦诚年少过错、
卸下半生心结，内心方才稍稍释然。
紧邻郭阿姨家的，是性情爽朗的刘桂兰阿姨，山东籍贯，后来随丈夫转业
定居江西，家中育有四子，家风淳朴、待人热忱。
第三户便是我们一家，姐弟三人、朝夕相伴。
第四户是谢九娣阿姨一家，后定居福建上杭。初时家中三名子女：长子陈
春林、长女陈燕萍、次子陈树林，后来又添小女陈燕红，一家和睦、邻里亲
近。
第五户为孙红菊阿姨家，丈夫是部队武工队队长，家中两子两女，儿女绕
- 50 -膝、烟火融融。
第六户是金昭华阿姨一家。
同排邻里孩童，年少必定日日相伴、嬉笑打闹，奈何岁月久远、记忆斑
驳，多数孩童姓名已然淡忘，唯留温情暖意长存心底。
一排房屋最末一间，是留守处专属卫生所，驻院军医蒋聪阿姨，温柔仁
心、医术高明，是我们全家终生感念的救命恩人。
那年夏日雷雨频发、风雨无常。一夜深夜，屋外暴雨倾盆、狂风呼啸、雷
电大作。我与姐姐在床上嬉闹玩耍，母亲端坐灯下，一边看护怀中尚幼的弟弟
章建，一边穿针引线、灯下劳作。
骤然间，一道惨白惊雷划破夜幕，震耳欲聋的炸雷轰然落地，屋内灯火瞬
间熄灭、全屋漆黑。一家人皆被惊雷震慑、心头惶恐。慌乱之际，母亲猛然察
觉怀中弟弟悄无声息、一动不动，往日稚嫩呼吸、细微动静全然消失。伸手轻
摇，孩子浑身绵软、气息全无、毫无反应。
母亲瞬间崩溃痛哭，全然不顾屋外狂风暴雨、漆黑雨夜，抱紧弟弟夺门而
出，一路狂奔一路撕心裂肺呼喊：
"蒋聪！蒋聪！快救我儿子！我儿子不行了！"
邻里阿姨们闻声而动，纷纷撑伞冲出家门，簇拥着母亲奔赴卫生所。我与
姐姐满心惶恐、紧随其后、一路奔跑。有阿姨快步先行，连夜奔赴蒋聪阿姨居
所紧急呼救。
雨夜漆黑无灯，唯有几束手电筒微光刺破雨幕、照亮前路。蒋聪阿姨闻讯
火速赶来，连夜接诊、沉着施救。她轻探弟弟鼻息、抚查心口，察觉孩子心跳
呼吸近乎停滞、危在旦夕。
生死关头，蒋聪阿姨临危不乱、沉稳冷静，将弟弟平稳安置于诊疗军床，
即刻开展紧急抢救。她双手按压胸口、反复复苏，又俯身掰开弟弟口唇，一次
次人工呼吸、全力施救。片刻之后，弟弟微弱心跳缓缓恢复，可呼吸依旧微
弱、气息阻滞、难以通畅。蒋聪阿姨不顾脏累、无惧辛劳，反复为孩子清理口
鼻、助力呼吸。
- 51 -几番全力施救后，弟弟终于咳出一口堵塞浓痰，随即放声大哭、气息通
畅、转危为安。
那一刻，在场所有大人孩童悬着的心尽数落地，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众
人纷纷欣慰浅笑、由衷庆幸。邻里阿姨连连赞叹蒋军医仁心仁术、医术高明、
救人危难、功德无量。
母亲泪湿衣襟、满心感念、热泪盈眶。施救结束后，蒋聪阿姨细心装好一
袋葡萄糖粉，细细叮嘱母亲温水冲泡、日日喂养，为弟弟补充体力、调理身
心、固本培元。
那一夜，我们一家人惊魂未定、彻夜无眠，满心皆是后怕与无尽感恩。次
日，这场惊心动魄的雨夜救命之事，传遍整个留守处大院，人人称颂蒋聪阿姨
医德高尚、仁心济世。
卫生所旁一条蜿蜒小径，十余米直通地势更高的第四排平房。
靠大院围墙端头，居住留守处高主任一家；院落中段，是李英、王跃进两
户人家；紧邻卫生所一侧，便是蒋聪阿姨的居所。
高主任门前矗立一棵高大苍劲的香樟树，树干挺拔、枝繁叶茂、浓荫蔽
日，历经数十年风雨洗礼，依旧苍劲挺立、岁岁常青。当年树干高处悬挂一只
大喇叭，全院通知、事务宣讲、紧急播报，皆由此广播，声响洪亮、传遍全
院。
盛夏时节，香樟浓荫匝地、凉风习习，地势居高、清风穿林，是全院最佳
纳凉消暑之地。
入秋之后，树干枝叶间生出许多绿黄相间的大毛毛虫，蚕食树叶、结茧挂
枝，悬于树梢。孩童见毛毛虫爬落树干，便以细棍、石块击杀除虫。女孩天生
畏惧虫类，每每见之纷纷避让、心生怯意。大樟树前方有一片菜地，围墙边建
有公共厕所，从小学校小门延伸出的小路，可直通后山小门，通路清幽、四通
八达。
高主任屋后，是第五排平房，王荣英阿姨一家安居于此，家中子女丰海
生、丰海梅、丰海兰、丰海明，年少皆与我们相伴嬉闹，其余邻里姓名，岁月
- 52 -久远已然模糊。
院落地势最高处为第六排平房，住着方慧庆、赵继霞等几户人家。曾听闻
一户邻里家中厨房闯入大蛇，意欲偷食家禽，家中孩童胆大机敏，一把攥住蛇
尾、用力抡甩，几番发力便将大蛇摔毙，胆识过人、令人惊叹。
我家后山高处，有一位不知名的部队叔叔，常来井边挑水休憩。母亲偶然
发现，他所用的挑水扁担挂钩，精巧别致、独具匠心，与寻常农家样式截然不
同。
寻常人家挑水，多以粗绳捆扎铁钩，绳绕扁担、勾挂水桶，麻绳日久易
腐、极易损坏。这位叔叔自制的挂钩，以粗铁线折成稳固三角底座，中段采用
窗户弯形挂钩锻造而成，坚固耐用、永不腐朽。
母亲见其精巧结实、经久耐用，诚恳恳请叔叔帮忙打造一副。叔叔性情热
忱、爽快仗义，欣然应允，很快便为我家打造出同款精巧挂钩。往后多年，即
便家中通了自来水、无需挑水饮用，母亲种菜浇地、担粪取水，依旧沿用这副
铁制挂钩，结实牢靠、相伴多年，见证岁月温情。
再说大院进门右侧区域。
刚入大门内侧，有三户本地村民民居，房前屋后瓜果繁茂、菜畦青青，四
季蔬果不断。年少顽皮，我们常以弹弓打烂他家初结的嫩丝瓜，山间未熟的毛
桃，也常被我们偷偷采摘，草草擦去绒毛、入口啃食，懵懂贪玩、肆意烂漫。
穿过三户民居，沿主干道行至古井位置，右转拾阶而上，有两排相对平
房，地势略高于我家第三排，张海荣、伟子、程秀琦几家安居于此。穿过这两
排房屋，再登数级台阶，上方另有两排相对平房，居于全院最高处。
我平日极少去往高处院落，唯一次结伴嬉闹到访，见台阶旁一方小小蓄水
池，池中栖生数种水虫，身形纤细、腿脚修长，形似水蛛，踏水疾行、穿梭如
风，细竹轻拨亦难以捕捉。屋檐灯下常有飞虫聚集，壁虎栖于墙面、伺机捕
食，灵动敏捷。每逢惊扰，壁虎便自断其尾、脱身逃逸，是年少熟知的生灵天
性。
我家平房隔路对面，住着一位北方阿姨，身怀地道北方手艺，最擅长摊制
- 53 -薄饼。她支起圆形凸起鏊子，炭火温烤，一勺稀面缓缓淋入，竹片轻轻一圈、
均匀摊平，片刻起锅，薄如纸片、透亮柔韧，层层堆叠、热气氤氲。抹上酱
料、卷入大葱，鲜香入味、质朴好吃。我第一次见此手艺，驻足观望许久，满
心好奇、馋意盎然。
整座守备三团留守处由围墙环绕、规整封闭，后山最高处设有大院后门，
门外建有公共厕所。围墙外侧一条水泥沟渠，清泉潺潺、四季长流。厕所后方
沟渠错落层级，水流顺阶而下、水帘垂落。孩童常躲在台阶水帘之内，看清流
如布、垂落成片，清幽静谧、趣味悠然。
跨过水渠石板桥，便是广袤后山山野。后山大片区域为封山育林区，林木
繁茂、松林苍苍，路口立有红漆木牌，赫然题写："封山育林，造福人民！"林
区严禁私自进入，违规采摘、闯入皆会罚款追责。
我年少仅入林区两次：一次全域防空警报拉响，全院大人孩童统一进入山
林防空壕隐蔽避险；另一次跟随大人进山采蘑菇。
雨后松林，蘑菇丛生、品类繁多。归家之后，母亲细心甄别分辨：色泽素
雅、形态寻常的可食；色彩艳丽、红底斑点、黑盖黑粉的，皆为毒菇、不可触
碰。新鲜野菇搭配瘦肉煮汤，汤汁清鲜、甘醇回甘，是山野馈赠的绝佳美味。
每逢周六周日，便是我们孩童砍柴割草、补贴家用的劳作时日。彼时家家
户户生火做饭、烧水取暖，全凭柴草、木炭，为节省开支，家属子弟皆自发上
山劳作。近处山林封禁护林、严禁采伐，我们便结伴去往远处无封禁山野。
一身简易行装：扁担、绳索、镰刀、小锄头，便是全套劳作工具。出大院
后门、过石板桥，踏入山野林地，先寻山野野果解馋。一串串酸藤子、紫黑野
果，酸甜多汁，食后唇齿发紫、趣味盎然。
劳作之时，绳索束腰、镰刀插于腰间，后来渐渐有了刀鞘，规避划伤、安
全稳妥。割草只需镰刀，漫山芒草连片丛生，收割之后双向叠压、规整捆扎。
捆草极具讲究，摆放不齐、压实不紧，挑担行路便会散落滑脱、前功尽弃。
山野传闻林间有狼出没，故而我们从不会单独行动，三两结伴、相互照
应、彼此看护。曾一次远山瞥见野物身影，有人疑为野狼，伙伴从容分辨：狼
- 54 -尾垂地、狗尾上翘，此物尾巴高扬，乃是野狗，并非恶狼——年少见闻、趣味
十足。
我与姐姐常结伴上山砍柴，经年采伐，近处杂木已然稀疏，只剩低矮野草
与细小灌木。我们俯身刨土、斩断根须、推倒木蔸、连根挖取。树根交错盘
结、相互勾连，捆扎结实、不易散落，最适合挑担归家。
一次砍柴之时，我欲砍伐粗大树根，镰刀钝滞、数次弹回，便让姐姐伸手
抓稳枝干、我着力砍伐。刀锋落下，不慎砍中姐姐手指，姐姐瞬时痛哭不止、
疼痛难忍。我慌乱无措，当即以泥土敷盖伤口、简单止血，匆匆结伴归家。万
幸年少皮肉自愈力强，伤口顺利愈合，却永久留存一道浅浅疤痕。往后数十
年，姐姐每每忆起上山砍柴，总会提起这段惊险往事。
柴草挑回院中，尽数摊开晾晒、干透之后，以斧头劈成细块，整齐堆叠屋
檐之下、通风干燥。每日做饭烧水，炉膛铺垫干芒草、架放干木柴，引火点
燃、轻扇送风，火势渐旺。待木柴燃成炭火，再加干柴续火。煮饭待水沸后转
小火焖煮，关火余火便可焖熟米饭，省柴高效、烟火有序。
红卫小学后方连片水田，皆是农户稻田。秋收过后、水田干涸，周末闲
暇，我们便偷偷带着簸箕去往田间捞捕泥鳅鱼虾。水田积水退尽，只剩低洼水
坑留存积水，鱼虾、泥鳅藏匿其中。我们以簸箕连泥带水捞起，每每收获满
满。
泥鳅身形滑腻、灵动难抓，需耐心拿捏、反复抓捕，装入玻璃瓶中饲养。
水田干涸后，泥鳅会在泥面留下细小气孔，顺着孔洞徒手深挖，常能捕获肥大
泥鳅与野生黄鳝。
一番捕捞嬉闹，满身泥泞、鞋袜尽湿，无论如何擦拭清洗，身上泥污皆难
洁净。归家之后，免不了被母亲持棍责罚、严加训诫。
田间低洼处，暗藏沼泽软泥、积水冒泡，是危险陷坑，一旦踏入极易深
陷。曾有伙伴不慎一脚坠入沼泽，淤泥瞬间淹至腰身，众人合力拉扯、及时施
救，方才脱险。伙伴后怕叮嘱：陷入沼泽万万不可挣扎乱动，越动越沉、难以
脱身，唯有静置借力、静待救援，方能保全自身。
- 55 -捕捞所得小鱼小虾，尽数投喂家中家禽。家家户户屋后皆圈养鸡鸭，靠山
边还会开凿小洞，供家禽休憩栖息。母鸡孵雏时节，小鸡成群、稚嫩可爱。曾
亲眼目睹老鹰低空俯冲、捕猎小鸡，母鸡即刻振翅护崽、厉声驱赶，小鸡纷纷
钻入羽翼之下、安然避险，老鹰无功而返、凌空离去，这是年少最震撼的生灵
守护画面。
我家曾饲养两只家鹅，终日食草为生，粪便青绿。年少顽劣，我与姐姐常
嚼烂大蒜苗，骗年幼弟弟，谎称自己敢吃鹅屎。弟弟懵懂不信，我们便伸手鹅
笼，亮出形似鹅屎的蒜苗残渣、当众吞咽。弟弟大惊直呼，哥哥姐姐吃鹅屎！
姐姐随即效仿、再度戏耍。弟弟懵懂效仿，伸手欲尝真鹅屎，凑近闻得腥臭刺
鼻，连连摆手退缩、慌忙躲开。我与姐姐大笑不止、欢乐开怀。
家鹅性情温驯，平日无害，但若低头贴地、蓄势昂首，便是攻击预警。有
次邻里阿姨买菜归来，途经我家门前，家鹅低头示威、蓄势待发。阿姨出言呵
斥、抬脚威慑，转身之际，家鹅猛然冲扑上前，狠狠啄咬大腿，当场淤青一
块、疼痛难忍。阿姨气恼之下，将手中菜篮砸向家鹅。我急忙上前拦控家禽，
母亲心怀歉意、登门致歉，最终将惹祸家鹅宰杀，平息邻里事端、安抚人心。
我家隔壁的山东阿姨，心灵手巧、精通北方针线手艺，最擅长缝制传统千
层底布鞋。闲暇之余，她热心召集全院邻里妇女，手把手传授纳底制鞋手艺，
不分亲疏、耐心细致。
制鞋工序繁复精细、层层考究：先收集零碎布头，以浓稠浆糊层层裱糊、
叠加压实，制成平整厚实的布板，彻底晾干定型。再以硬纸剪出标准鞋样，对
照版型精准描画、裁剪布底。随后持锥扎孔、穿引粗麻长线，一针一线、密密
麻麻、层层纳实，针脚整齐、紧实耐磨。最后缝制黑色鞋面、收口定型、锁边
固定，一双双质朴合脚、结实耐穿的千层底布鞋便缝制完成。
得益于邻里交流、南北相融，母亲也渐渐习得北方厨艺，学会包水饺、煮
面疙瘩、烙葱油饼，南北风味、家常美味，丰富了我们姐弟的三餐日常、岁岁
烟火。
夏末秋初、晚风微凉，是大院最温柔。
- 56 -闲适的时光。每至傍晚黄昏，家家户户搬出小板凳，齐聚房前空地纳凉闲
谈。大人们围坐一处、闲话家常、畅谈岁月过往；孩童围坐一旁、嬉闹追逐、
听故事、数星辰。
彼时夜空澄澈、星月皎洁、星河璀璨。我们最爱仰望漫天星辰，辨识北斗
七星、寻觅银河光影。月圆中秋，听长辈讲述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凄美传
说；七夕良夜，静听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浪漫佳话；还有天宫万象、七仙女下
凡、八仙过海的千古典故，字字入心、岁岁难忘。
夜色静谧之时，有人轻声唱起老歌《不忘阶级苦》，一人起唱、众人和
唱：
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
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仇，
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
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胸……
年少纯真，有人打趣唱得不够悲怆，众人便重整心绪、再度齐唱，歌声清
亮、穿透夜色、回荡院落。
大院常有年长哥哥，每晚为我们一众孩童讲述《西游记》章回故事。他口
齿伶俐、绘声绘色，人物神态、情节转折演绎得淋漓尽致、引人入胜。我们围
坐一圈、屏息聆听、沉醉其中。每每讲到精彩紧要之处，便戛然而止、一句"
且听下回分解"，让我们满心期待、翘首以盼，日日守候、夜夜等候。
院落之中，还流传着一段无限循环的经典小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
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简
单往复、无休无止，看似平淡，却是年少最纯粹简单的欢乐。
物资匮乏的年代，连环画是我们最珍贵的精神食粮、最美的文化乐趣。手
头宽裕便攒钱购置新书，更多时候，伙伴之间互相交换、传阅共享、循环品
读。《杨门女将》《武松打虎》《智取威虎山》《敌后武工队》《江姐》等经
典画册，百看不厌、熟记于心，从方寸画页中读懂忠义风骨、家国情怀、善恶
- 57 -是非。
课间课后、闲暇之余，各类简易游戏填满了我们的少年时光。
最盛行的是拍香烟纸牌，将废旧烟盒拆平整、折叠成三角卡牌，两两对
决、互相拍打，打翻对方卡牌即为获胜。经年嬉戏，我们熟记诸多老牌香烟牌
号：大前门、飞马、丰收、牡丹，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时代的深刻印记。
除此之外，弹玻璃珠、打子弹壳、打长短棍、芒草对勾，皆是男孩挚爱。
女孩则偏爱丢沙包、跳皮筋、跳方格、跳绳嬉戏，灵巧轻快、笑语盈盈。
无数朴素简单、无需器物的山野游戏，拼凑成我们无忧无虑、纯粹热烈的
童年。
我在红卫小学就读二、三年级，恰逢特殊年代、校园简朴。彼时学校响应
号召、开荒种地，将操场后方空地开垦成垄垄菜地，栽种地瓜、瓜果。春日育
苗、挖坑栽种、覆土压实、浇水养护，年少的我初见栽种工序，只觉种菜简
单、生机易得。
学校规定每位学生需上交农家肥、助力耕种。同学们陆续上交完毕，我拖
沓延迟、迟迟未交。眼看老师点名督查，母亲便带我外出寻肥。留守处门外有
一处垃圾堆积点，土层之下藏有腐熟农肥。母亲挥锄挖掘、我徒手搬石清瓦，
层层翻挖、细细收拢，终于集齐两筐肥料。
劳作之时，我脚底不慎踩碎玻璃片，利刃入脚、瞬间鲜血直流。母亲又急
又疼、连连责备，当即停下手头劳作，用纸按住伤口、背起我直奔大院卫生所
清创包扎、消毒治疗，待我安顿妥当，方才折返继续劳作。
学校校门口往建设路方向数十米，有一处国营食品小卖部，售卖米面粮
油、酱油调料。儿时我常受母亲指派，带零钱打酱油。店内超大酱缸储满酱
油、木板封顶，配有大小竹制舀勺，一两、二两规格分明。寻常打半斤酱油，
便是大勺两次、小勺一次，店主偶尔多加少许、分外厚道。
文革时期，小店遭人举报，传言店主为谋私利、酱油掺盐水、以次充好，
更有不实流言污蔑其掺入洗脚水，店主因此被抓批斗、受尽折辱。盐水掺假或
有可能，洗脚水之说实属恶意造谣、别有用心。当时众人听闻皆是义愤填膺、
- 58 -群情激愤——年少的我心中已然懂得世事偏颇、人心复杂。
1968 年，古田实验小学改名为红卫小学。在全县组织的一次大会上，红
小兵营长徐卫东代表全县的红小兵发言，坚决拥护毛主席发动的文化大革命。
会后，红卫小学组建了红小兵，按部队的称谓，班级叫排，年级叫连，学校叫
营。少先队被当做"四旧"给破了。
校园之中，也曾有荒唐批斗之事。一名同学因出身商户家庭，被众人戏称
为"资本家的兔崽子"，遭人举报误用印有重要图文的报纸如厕，被诬陷仇视社
会主义、思想不正，挂牌批斗、当众问责。
批斗现场，众人振臂高呼、口号震天，我亦随众举手呐喊、跟随大流，可
望着同学茫然无辜、不知所措的神情，年少心底已然生出恻隐，暗自觉得他委
屈无辜、蒙受冤屈。
年少清贫、物资稀缺，县城街边的酥油糕，是我心心念念、难得一尝的美
味。一次学校文艺排练，我伫立窗外观望，手揣五角钱，无意识反复揉搓、撕
扯纸币，恍惚之间，将来之不易的零钱撕成细碎纸屑、无法拼凑。
心心念念的美味瞬间落空，我满心懊悔、自责良久。也正因这件小事，让
我年少便懂得专注做事、珍惜所得、不可浮躁分心的道理。
小学三年级班主任，是一位温柔善良、心性柔软的女老师。一次课间，两
名男同学争执斗殴、互不相让、大打出手。同学急忙报信，老师匆匆赶来之
时，一名同学已然鼻血长流、满脸是血、狼狈不堪。老师见血瞬间眩晕倒地、
当场昏厥。
全班同学瞬间慌乱惶恐、手足无措、无人敢动。斗殴同学即刻停手、满心
惊惧、愧疚不已。众人紧急呼叫校医施救，事后方才知晓，老师天生晕血、见
血即晕。
彼时年少顽劣、胆大无畏，从未畏惧伤痛流血，初见有人惧血昏厥，心中
惊奇不解，也深深记住了老师的温柔与柔软。
七十年代初期（珍宝岛事件之后），国家号召"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举国上下大兴防空工事、修筑防空地道，备战备荒、守护家国。
- 59 -我校师生全员参与、集体劳作，在校园山边、地下空地全面开挖防空壕、
修筑防空地道。地道竣工收尾之际，我年少顽劣、肆意嬉闹，在地道内乱扔土
块，不慎砸中一名女同学脸颊。
女孩当场痛哭不止、满心委屈、泪眼婆娑。我瞬间心生惶恐、胆怯愧疚，
慌忙躲入地道阴暗角落、藏匿不出。老师集合全班、清点人数、四处找寻，久
久不见我的身影，最终安排男同学入洞搜寻，将躲藏许久的我带出地道。
抬眼望去，被误伤的女同学眼眶通红、满眼委屈、怒目相向，一旁女生低
声议论、纷纷指责我顽劣任性、肆意伤人。我年少好面子、倔强不服，瞪眼回
击、故作强硬，众人方才缄口不语。
我本以为必将迎来严厉批评、当众责罚，早已做好认错受罚的准备，可老
师全程温和沉默、未发一言、未曾苛责。
出乎意料的宽容包容，远比严厉批评更让人愧疚自责、铭记终生。那份温
柔的包容，深深镌刻心底，让我年少便懂得知错自省、敬畏分寸、约束心性。
北宋古田县令许当，曾作《桃溪》一诗，描摹古田山水清幽、风光悠然：
桃溪一何清，想像武陵水。
所爱春风时，灼灼花数里。
渔舫日去来，无人识归止。
安知历幽源，不遇神仙子。
我感念韶华、追忆童真，依先贤古意，赋诗寄怀：
满目山水清，再望泉流水。
老友相聚时，真挚谈笑里。
乘船游湖来，登岛步不止。
合影溯溪源，何日再执子。
流年似水、岁月匆匆，诸多细碎温暖的童年片段，随光阴渐渐淡去、斑驳
模糊，余下刻骨铭心、温暖一生的大院时光，如同那棵大樟树，生生不息，岁
岁念念、难以忘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