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 年是中国历史上政治和经济发生重要转折的一年,主要大事包括第
四届全国人大召开、邓小平主持整顿、刘家峡水电站建成以及返回式卫星发射
成功。
1975 年 4 月,八十五师奉命移防福建省莆田县,我们全家跟随部队,从
连江朱公军营搬迁至莆田县三山军营。
部队对外均使用代号:师部为三二三四〇部队,驻扎三山;驻涵江的二五
四团代号三二三四五部队,其余各团也依次对应专属代号。二十九军军部代号
三二三〇三部队,坐落于莆田县城郊外的后卓村,背靠九华山南麓,扼守莆仙
腹地。
三山军营坐落于原莆田县西天尾镇西北、紫霄山麓,今属莆田市荔城区西
天尾镇三山村,地处涵江与莆田城区中间地段,紧邻福厦老路,往西不远便是
南少林寺片区。整片营区依托三座连绵相依的低矮丘陵而建,当地人世代称其
为一山、二山、三山,丘陵海拔百余米,地势错落起伏、层次分明,是天然的
驻防之地。
站在山头向东眺望,一望无际的兴化平原铺展绵延,河道水网纵横交错、
阡陌相连。福厦公路如通衢玉带横穿整片平原,是当年莆仙地区最重要的交通
命脉。军营南侧紧邻西天尾集镇,整片营区被连片的桂圆林环抱掩映,每到八
九月金秋时节,满树硕果累累、果香四溢。
三座山头首尾相连、依山就势,师部、团部、各营、连的营房错落分布在
山坡谷地之间。师部机关片区靠近西天尾集镇方向,营区内各种设施一应俱
全,自成一套完整封闭的生活体系。当年的军营布局相对松散,营区与周边村
落没有修筑高墙阻隔,大多以铁丝网作为简易分界,军营出入口四通八达,乡
村烟火气与军营肃穆感相融共生。
我习惯以营区最标志性的大榕树为坐标,梳理记忆里三山军营的完整脉
络。
- 108 -大榕树坐落于两座山丘之间,大榕树并不太高,树冠很大,叶子很小,细
细的根须,一条条从树干垂落下来,树主干下面用石头砌成一个圆形,最早有
一个铁铸造的大钟,就放在这里。大榕树四周比较开阔,一条东南与西北延伸
的沙石主干道穿林而过。从大榕树往西北方向,穿过山坳,左侧便是师部大操
场。大操场四通八达、道路环绕,操场左侧依次排布着通信营营房、军人服务
社,再往西侧延伸,便是师后勤部宿舍片区,徐强、徐新就住在那里。
我的同班同学马建美一家便居住在此,她的父亲是师后勤部部长,部队上
下都尊称他为马部长。
马部长住所门前的道路对面,有一座乡镇酱油豆腐作坊,是我们儿时最爱
驻足的地方。我曾多次走进院内观望,院子里整齐摆放着一排排硕大的酱缸,
酿着醇厚的豆瓣酱。作坊棚下安置着一台电动石磨,老师傅磨豆腐的场景,至
今历历在目。
老师傅将提前泡发饱满的黄豆连水一同舀入磨孔,乳白醇厚的豆浆裹挟着
新鲜豆香缓缓流出,汇聚成满满几大桶。煮沸后倒入悬空的细密布袋过滤,分
离出细腻豆浆与干爽豆腐渣。抓一把温热的豆腐渣入口,清甜醇香,是独属于
那个年代的朴素滋味。滤出的热豆浆点入卤水,片刻便缓缓凝结成嫩滑的豆腐
脑。待凝固成型,师傅将豆腐脑轻轻倒入底部木格、四围木板、内衬粗布的模
具中,铺平盖布、压上木板,再压一块厚重石块定型。十余分钟后撤去重压、
翻面脱模,一方完整紧实的豆腐便成型了。作坊除了新鲜豆腐,还制作手工豆
腐干、豆瓣酱等副食。不远处的西天尾镇上,还有一家干果厂,专门制作咸橄
榄、甜橄榄,酸甜适口,是我们儿时难得的零嘴。
大操场右侧有一座露天篮球场,是部队子弟日常嬉戏打球的核心场地。李
晓光、李霞光、姜建生,以及后来迁居而来的何浙榕,都是这里的常客。
一众伙伴里,李晓光球技最为出众。他身形不算高大,但投篮精准、手感
极佳,中远投尤为稳健,球场组织进退有度、章法清晰。篮下突破灵活迅捷,
如同游鱼泥鳅般辗转腾挪,勾手投篮更是他的独门绝技。平日里我们常以三人
半场轮流对战,欢声笑语洒满整片球场。李晓光也喜欢讲故事,休息时间说了
- 109 -很多有趣的事情。
篮球场右侧,拾十余级石阶而上,便是庄严的师部大礼堂。这里是部队集
会、观影、文艺汇演的核心场地。每逢部队文艺演出,一张演出票便是极为珍
贵的凭证。若是遇上中央文艺团下部队慰问演出,门票更是一票难求。当年为
了看一场精彩演出,子弟兵、家属子弟各出奇招:有人身着军装混入场内,有
人拿到票后悄悄递出场外分给同伴,各样趣事层出不穷。
军营露天电影,全部在师部大操场放映。每到放映日,大家早早便去占
位,长凳、鞋子、石块、树枝皆可划地为界。去得晚的人,只能坐在场地边缘
偏隅位置。放映影片多为文革后期经典影片,《青松岭》《金光大道》《决
裂》《激战无名川》轮番上映;时局松动后,大批经典老片解禁复映,《柳堡
的故事》《冰山上的来客》《铁道游击队》《大浪淘沙》等影片,陪伴我们度
过无数个纯真的军营夜晚。
篮球场向前延伸,有一栋气派宽敞的楼房便是师后勤部办公大楼。
以大榕树为坐标,东侧一条石阶小路蜿蜒直通半山腰,山腰错落排布着独
栋住房,是时任师长王昭堃的居所。王师长后来升任三十一军军长,身居高
位、作风严谨,日常配有专属司机、警卫员与炊事员。我从未踏上那条石阶,
只偶尔看见师长夫妇带着孩子、随行警卫员缓步下山的身影,气度凛然。
大榕树西北侧的有一条斜坡上山公路,上面是师首长家属居住区。沿路靠
山一侧,整齐排布着独门独院的平房小院,依次居住着师部各位首长,邻里皆
是朝夕相伴的战友家人。
第一家,曾岩、曾跃、曾圆圆一家,父亲由师参谋长调任副师长;第二
家,李副师长一家,儿子李平、李小平;第三家,王副师长一家,长子王志
刚、次子王志萍(娜娜)、幼子小四;第四家,李副政委一家,家中有儿子李
曙光、李晓光、李霞光、李明光、女儿李金榕;第五家,便是姜副政委家,姐
姐姜建榕、弟弟姜建生——他们的哥哥姜建东已在部队;第六家,张副师长一
家,长女张景荣、次子张景伟、老三张景利;第七家,鞠副师长一家,长子鞠
志远、长女鞠桂凤、三子鞠光远、四子鞠明远、五子鞠胜远。
- 110 -山路最末端独栋院落,是夏承祖政委的住所。听闻夏政委曾担任韩先楚将
军秘书,学识渊博、沉稳儒雅。
这条首长专用山路,尽头有个操场。操场左边是司令部政治部办公大楼,
后面有座小桥从操场直通办公楼二楼。操场右边上石梯再往前,是政治部主
任、副主任楼,共三幢。丁莉、丁建生(外号大头)、丁建武家住中间这幢。
再往前是徐萍一家,她家需经由后山搭建的水泥小桥,直达二楼居所。楼下是
孙丽梅、孙丽娟姐妹家。徐萍家门前有棵木棉树,花开时节红似火。再往前下
几个台阶,是科长楼,邓永红、陈闽家住这里。从科长楼再往前是个大下坡,
连接通往西天尾那条路。路右边是后勤部科长住房,李志杰、李志英和他们弟
弟阿胖,郭黎明,卢榕江、卢榕,陈彪住在这里。司政办公楼前面也有两排房
子,何恒斌、何利红就住那里。
大榕树东南方向的沙石公路,右侧是缓坡山林,左侧低洼处矗立着两栋石
头砌筑的楼房,部队内部俗称科长楼,一上一下、错落排布。每栋石楼可安置
四户人家,邻里皆是部队干部家属,和睦亲近。
下面的科长楼前方还有一间独立平房,我的好友何浙榕一家便居住在此。
平房外侧紧邻村民的龙眼果园与水田,夏夜无事,我们常相约至此,悄悄采摘
枝头新鲜龙眼,清甜的果香,是少年最肆意的欢喜。
我家最初住在下面的科长楼二楼东侧,楼下是管理科科长家,二楼对门是
侦察科许科长,福建人,儿子许志卫,女儿许志红。后来我家搬迁至上面那栋
楼。上面楼栋东侧,是张志强、张志英兄妹家,他父亲是师作训科科长,张志
强只吃鱼,从来不吃飞禽走兽的肉类,他父亲从不吃鱼,只吃瘦肉;楼下是巩
建闽、巩建峰兄弟家。与张志强家对门的便是我家——我父亲是工兵防化科科
长,父亲原来的科室是工兵科、后来有了防化连,归工兵科、后来又增加舟桥
连,也归工兵防化科管辖。有一天父亲拿几张架舟桥的照片给我看,军区、军
部首长也在里面。
父母、姐姐章琴、我、弟弟章建,一家人在此安居度日。我们日常归家,
皆从屋后专属楼梯上下。
- 111 -有一天我弟弟和张志英爬到我家楼上隔板掏麻雀窝,没踩到骨架梁上,把
一块隔板踩裂开,人差点掉下来,还好手抓稳了。妈妈回来把我们骂了一顿。
我家楼下便是部队卫生所,常年人来人往,官兵、家属看病打针。卫生所
的护士我们都格外熟悉。儿时打针最是年少逞强——打青霉素本是极疼的,针
头扎入肌肤,酸胀刺痛,打完之后走路都隐隐作痛。可我们这群子弟,在护士
面前个个故作坚强,面带笑意连声说不疼,起身之后还会故作轻松拍打臀部,
年少倔强,可笑可爱。
我姐姐的部队好朋友,丁莉、姜建榕、林建屿等偶尔也会来家玩。我们男
女之间基本不怎么来往,我记得毕业后,只和何浙榕去过马建美家一次,他们
一起下乡插队。姜建生和徐萍走得比较近,可能两家父母也比较熟悉,常来往
——姜建生倒无所谓我们取笑,他和徐萍都是没影的事。
我那时比较沉默孤傲,不善夸夸其谈,喜欢思考,有次在学校他们说我是
"沉默的山",偶尔语出惊人。做事比较有毅力,认定了目标就不会放弃,也可
以说是固执。在家里我喜欢整洁干净,东西哪里来、用毕归原位。自己的书很
爱惜,读书喜欢划重点。对异性女孩没有兴趣,也许是没有遇上喜欢的女孩。
下面一栋科长楼旁一条小径直通山脚。楼栋东侧紧邻部队食堂,食堂前方
有水井、自留菜地与猪圈,再往前便是连片的村民水田,军营烟火与乡村田园
完美相融。
部队食堂最让我们惦念的,是刚出笼的白面馒头,蓬松暄软、清甜劲道。
儿时胃口极好,父亲一次买回二十个馒头,我一口气便能吃下十个,如今回
想,依旧唇齿留香。
居住在下面那栋科长楼时,我常去食堂闲逛,和一位炊事师傅格外投缘。
师傅待人热忱、手艺精湛,尤其刀工堪称一绝。他时常特意为我展示切姜丝的
技艺:生姜去皮、切长方薄片,层层叠起,快刀细切,根根均匀纤细。师傅常
叮嘱我,刀工重在刀利、手稳、速快。久而久之,我耳濡目染,也熟练掌握了
切丝技巧。若是制作姜蓉,便将刀背朝下、刀锋朝上,沿姜块边沿反复敲捶,
便能得到细腻无渣的姜蓉。
- 112 -我们家这栋科长楼门前道路向东延伸,便是部队招待所大楼。招待所前方
有个训练操场,每年新兵入伍,都会暂住招待所,在此开展队列基础训练。
大榕树晚上会有流动哨兵,我经常走过,认识了警卫班的一位班长,忘记
叫啥名字了。那时部队用的武器都是仿制苏联的武器,叫 56 式半自动步枪、
56 式冲锋枪、56 式班用轻机枪。我就向他请教这些枪的使用方法。他退伍时
还和我一起去西天尾镇上照过合影像。
我父亲用的是 54 式手枪,枪身很重,单手举起都会抖,要打准需要练臂
力。
还有一个师部机要员,他父亲是军级以上干部,他是小兵招进部队的,比
我们大不了几岁,所以认识。他长得很瘦,但很文雅,很多干部说他有教养。
他除了负责重要文件保管,还负责电报密码的翻译,他会和我们说过去有关密
码破译的故事。
1978 年我待业不用下乡,在家复习,时常站在楼上阳台观望新兵训练。
曾亲眼看见女兵训练中暑晕倒,也见过新兵左手左脚同步走路——被班长留在
操场单独加练。班长严厉喊话的模样、新兵刻苦纠错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记忆
里。
训练场前方,是部队制药厂,我的母亲与众多随军家属,都在此上班工
作。沿制药厂山路继续向东,便可抵达师部医院。每年暑假,部队子弟的军
训、实弹打靶,都在医院周边场地开展,其中实弹打靶,是我们最期待的项
目。
同学林黎明一家便居住在师部医院片区,他的父亲是医院副院长。林黎明
与我同届,性格斯文内敛,相较于姜建生的活泼好动,更显沉静温和。他的姐
姐林建屿,与我的姐姐是同班。
我常去林黎明家中玩耍,和他是好朋友。他曾为我们独奏小提琴——虽技
艺尚显稚嫩,节奏不算纯熟,却能完整拉完整首曲目,悠扬琴声让我心生向
往。我迫切想学琴,妈妈特意带我前往福州东街口百货大楼选购,可得知最便
宜的小提琴也要二十四元,终究不舍得买,让我赌气许久,也成了少年一桩小
- 113 -小的遗憾。
从大榕树沿东南主干道前行,直通师部司政机关办公大楼。道路两侧整齐
栽种木麻黄树,枝叶挺拔、迎风而立,守护着营区。
下面那栋科长楼走上公路,对面有一条小路直通半山首长居住区,可以去
姜建生家,小路旁有个公共公厕。公路前方是一处大下坡,下坡道路衔接通往
西天尾镇的沙石公路,坡外道路属于地方国道,也是我们日常上学的必经之
路。
三山军营依山而建、房舍散落,其余山头营房我们少有涉足,记忆相对模
糊,唯有这片朝夕生活的核心营区,清晰如昨。
军营岁月,最坚持的日常便是晨跑。每日清晨五点左右,天色微亮、晨雾
未散,我便吹响口哨,邀约姜建生、何浙榕一同跑步。若是同伴贪睡不起,我
便独自出发,路线固定从营区跑到西天尾镇小桥头,再折返归营。除却暴雨极
端天气,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后期我结识一位新来的同学,每日晨跑结束,我们便结伴到大礼堂后山空
地训练体能投掷。他专攻标枪、手榴弹、铅球,我主攻铁饼、手榴弹、铅球。
我们每次训练都在地面做好标记,日日突破、刷新自己的最远成绩。彼时我们
的手榴弹投掷稳定在四十五米左右,铅球投掷可达八至九米。两人相互切磋、
彼此鼓劲,在山野清风中,度过一段热血纯粹的少年时光。后来在招待所见到
部队大比武的一个投掷冠军,他能投六十多米,让我咋舌。他教我投手榴弹时
手腕的动作技巧,我细细揣摩,投掷成绩又提升了几分。
我的口琴爱好,源自邻居张志强。他最先购置口琴,每日傍晚立于阳台吹
奏,旋律悠扬、晚风相伴。受他感染,我也在军人服务社买下一支口琴,自主
摸索、勤学苦练,很快便能熟练吹奏。
往后的傍晚,常有我们二人合奏的身影。我们从单音吹奏起步,慢慢习得
和弦伴奏,摸索出主旋律、伴奏分工,一人一节交替演唱、收尾合奏的玩法。
为了精进技艺,我专门准备笔记本,工整抄写海量歌谱、歌词,日夜练习,让
军营的黄昏,满是悠扬乐声。
- 114 -有一个叫李志英的,她比我们高一届,因唱一首《大草原》而闻名部队大
院,后来我们都叫她"大草原"。还有一个外号叫"小黑子"的,山东快板打得很
好,他叫王恩利,他父亲是后勤部运输科领导兼汽训队队长,是从炮团调过去
的。他们家搬到朱公时,大哥王恩国、二哥王恩印都回了老家。大哥打的一手
好快板,王恩利是跟大哥学的。老三叫王恩利,老四叫王恩军,老五姑娘叫王
恩花。
七十年代中后期,黑白电视机渐渐走入军营大院。姜建生的哥哥托关系置
办了一台小型黑白电视,每到夜晚,邻里子弟纷纷聚集观影。老式电视信号极
不稳定,需要不停手动调试天线,稍有偏差,屏幕便是满屏雪花,却丝毫不影
响我们观影的热忱。
高中阶段,我们开始懵懂思考未来的人生方向。彼时尚未恢复高考,毕业
生常态便是下乡插队,而部队子弟的主流出路,便是参军入伍,部队每年都会
面向内部子弟开展招兵。
年少的我,心中藏着三份纯粹的理想:一是挚爱音乐,深耕乐理,立志成
为文艺兵;二是热爱体育运动,痴迷长跑、铁饼、手榴弹投掷,渴望成为专业
运动员;三是偏爱文字笔墨,梦想往后执笔成文、以文立身。
不止于我,大院里每一位子弟,都藏着专属热爱。有人痴迷机械,自学修
理自行车、汽车;有人痴迷枪械射击,梦想成为百步穿杨的神枪手;有人热衷
驾驶技术,默默钻研车辆操控。每个人的青春,都有滚烫的热爱与期许。
后来大批大院子弟应征入伍。1976 年部队招收兰州空军地勤小兵,我本
满心向往,母亲却因路途遥远、牵挂不舍,坚决不同意,最终遗憾错失参军机
会。之后我的挚友林黎明、何浙榕,皆参军入伍,奔赴军旅前程。他们参军后
我们还有书信来往。看见何浙榕参加海军的照片,心中充满向往;听到林黎明
后来考入军校,为其加油祝福。
何浙榕退伍后回老家浙江江山市检察院工作,副检察长。
林黎明投笔从戎,先考取二炮工程兵学院,大学期间有几次书信来往,他
毕业后留校任教,官至训练部部长。该院后改为火箭兵工程大学,林黎明军衔
- 115 -是大校(正师),转业后任陕西省科技厅副厅长。
那时我们就读的西天尾中学(莆田县第十五中学),坐落于部队营区与西
天尾镇之间,一条沙石小路直通校门。校门地势比校外公路高出一米有余,朝
向西天尾集镇方向。入校需先见围墙,折返爬个小坡,方能看见砖砌校门,白
灰红字题写的"莆田县西天尾中学"格外醒目。年少初见校名,总会联想到《西
游记》西天取经的典故,笑言我们奔赴西天尾求学,亦是少年取经之路。
踏入校门,一片开阔的沙土操场映入眼帘,四百米沙土跑道环绕全场,操
场中央并列两座篮球场,质朴简陋,却是我们挥洒汗水的青春主场。校门右侧
小坡旁,是学校教师办公楼。操场右侧整齐排布四排平房教室,两两相对、规
整有序:靠近球场的两排平房,从内至外依次为高一四个班、高二四个班;另
外两排平房,依次为初一四个班、初二四个班。初二、高二教室旁的通行小路
另一侧,是教师宿舍与学生住校宿舍。小路尽头下坡处,还有连片教职工宿舍
与学校食堂,我们的班主任翁文炎、语文老师孙宗昭,便居住在这片宿舍区。
当年部队子弟分散就读,初中、高中各个班级均匀分布,四个平行班皆有
军营子弟的身影。
1975 年 4 月迁居三山后,我尚未读完丹阳中学初二课程,便转入西天尾
中学初二(1)班,短短两个多月,便顺利完成初中学业、升入高中。初中毕
业合影就在食堂下面照的。
高一、高二我始终在(1)班。班主任翁文炎老师执教数学;孙宗昭老师
执教语文;肖秉章老师执教政治;吴召曼老师执教英语;翁培基老师主讲历
史;陈立民老师任教政治;二班班主任叶国维老师执教物理。我同班的军营子
弟有李霞光、姜建生、徐萍等人,地方同窗同学有刘朝阳、游洲、陈金坤、郭
上游等一众好友,大家朝夕相伴、同窗共读。
校园时光,最热爱的便是篮球赛场。郑金山、李霞光、我是班级三大高个
子主力,在高一便敢与高二学长对阵比拼,到高二阶段,更是在校内赛场鲜有
对手。每逢班级赛事,全班男女同学到场助威、呐喊震天,场面热烈难忘。
学校一年一度的田径运动会,我们班常年稳居全校前列、总分数一数二。
- 116 -李霞光天赋出众,一百米、二百米短跑、一百一十米跨栏,屡屡斩获桂冠;我
主攻中长跑八百米、一千米,兼投掷铁饼、铅球、手榴弹,稳居全校前三。四
百米接力赛,李霞光牵头反复打磨战术,总结出"右手递棒、左手接棒,拇指
四指张开后置接棒"的技巧,规避碰撞、衔接流畅,默契十足。
课余之时,我常与李霞光结伴训练。为提升跑步频率与爆发力,我们反复
练习快速上下楼梯、变速冲刺,也曾自学武术招式,虽未能坚持到底,却也充
实了少年时光。每次班级斩获团体总分第一,班主任翁文炎老师总是满脸欣
慰、格外欢喜。
年少读书,心性跳脱。课堂之上,理科除却数学保有兴趣、尚能跟上节
奏,物理化学大多跟不上进度。语文课我提前在家预习透彻,课堂只专注聆听
写作背景与重难点解析,余下时间便悄悄传阅课外书籍。
在书籍稀缺的年代,各类经典书籍在学生之间悄悄传阅。红色经典《青春
之歌》《野火春风斗古城》《烈火金刚》《苦菜花》《保卫延安》《吕梁英雄
传》滋养心境;外国名著《红与黑》《基督山伯爵》《巴黎圣母院》开阔眼
界,悄悄在心底埋下文学的种子。
我的语文老师孙宗昭,清瘦儒雅、鬓染微霜,戴着一副近视眼镜,讲课极
具感染力。他讲授散文时,总会沉浸式示范朗读,读起朱自清《荷塘月色》—
—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
舞女的裙。”
语调轻柔、沉醉其中,代入感极强。老师的经典口头禅便是一句"你看
看!你看看!",说话时迈着沉稳的八字步,模样温和又可爱。
有一次语文课,孙老师点名抽查背诵高尔基《海燕》,全班无人完整背
出。恰巧姜建生当堂做小动作、心神不宁,被孙老师当场点名。众人皆以为他
要受罚,未曾想他通篇流利、一字不差背诵全文。孙老师尴尬之余,只得无奈
宽慰:
"上课做小动作固然不好,但作业确实认真完成了。"
- 117 -彼时姜建生年少得意,如今回望,他只觉年少懵懂,满心愧疚。
班级作文写作,姜建生、刘朝阳文笔最为出众。彼时作文多为批林批孔、
时政评论题材,姜建生常从家中《大参考》摘抄好词好句,文笔老练、立意新
颖。姜建生、刘朝阳和我三人的习作,常常被张贴在走廊黑板报,作为全年级
范文展示。
我一直以为地方同窗视野有限、文笔稍逊,可刘朝阳的出众文采,彻底改
变了我的认知。偶然间我发现他抽屉里藏着现代诗集,在课本有限的诗歌篇目
之外,深耕现代诗歌创作。我借来诗集细读,深深沉醉其中,从此爱上现代诗
歌,为日后写诗奠定了基础。姜建生同样偏爱诗文创作,我们三人常常交换习
作、相互切磋、彼此点评,在文字里安放少年心事。多年后我与刘朝阳长期通
信,依旧时常探讨诗歌创作,这份文学雅好,贯穿半生、未曾褪色。姜建生入
团,我和郭上游还是他的介绍人。
1977 年 4 月,姜建生未及高中毕业,下半学期便转入师汽训队学习。因
其父亲调任八十七师副政委、后升任政委,年末便随家人迁往江西上饶,彻底
告别校园。我和姜建生高中毕业前就失去联系了,后来在微信部队群里才联系
上。
1978 年 3 月,姜建生进入空军部队服役,1981 年退伍,1982 年重返校园
求学,先修中文、后学法律,终成学识渊博之人。他 1999 年先后任《大众生
活报·中国彩票》发行部主任、《中国经济体制改革》杂志《中国改革·农村
版》发行部主任;中国产经新闻报社任记者、记者部/内参部副主任。2013 年
任《二十一世纪》杂志社副社长;2014 年进入《人民法治》杂志社,先后任
副社长、常务副社长,2019 年前后以"执行社长"身份出席活动。
校园设有劳动实践课,劳动场地设在后卓村一带。挑粪劳作是最辛苦的任
务,我们自幼养尊处优的部队子弟,远不如当地农村子弟吃苦耐劳。村民赤脚
行走在崎岖田埂之上,步履稳健、从容不迫;而我们步履蹒跚、东倒西歪,如
同醉酒之人,常常晃洒粪水、狼狈不堪。所幸班级同窗友善淳朴,总会主动帮
我分担劳作,让我倍感温暖。
- 118 -在部队子弟中,我和当地学生走得比较近,曾先后到刘朝阳、游洲、陈金
坤家中做客。刘朝阳喜欢书法、画作,游洲也受他影响。刘朝阳、游洲也曾一
起到我家,妈妈拿出好吃的零食,热情款待,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
刘朝阳不负所学,78 年考入厦门大学,大学期间我和他常有书信来往。
后来他担任福建省人大常委会内务司法委员会秘书处处长,此后升任福建省人
大常委会财政经济工作委员会副主任。
游洲毕业后考入福建工艺美术学校(厦门鼓浪屿),后任莆田文化艺术馆
负责人,赠我《三人行》国画一幅,我珍藏至今。
1976 年 7 月 7 日,福州军区司令员皮定均中将乘坐直升机前往东山岛检
查军事演习途中,因天气恶劣、能见度低,飞机在福建漳浦县灶山撞山失事,
机上十三人全部遇难。我那时正好在莆田部队九十六医院住院,做肛瘘切除手
术。得知这一消息,为皮定均将军感到万分惋惜。
在医院我认识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女医生,她是个高干子女,名字叫郑璐。
她跟着一个老军医负责我的手术,纠正了我很多不良的陋习——比如踮着脚走
路,出口爱说粗话、一副清高自大的样子。她说:
"一个人还是要靠实力说话!多学习多长点见识。别自以为是的样子。"
我因为她说的改变了很多,从此不说粗话,不踮着脚走路了。还有一个护
士,每天都是乐呵呵,蹦蹦跳跳地上下班,病房里的人都很喜欢她。
七十年代中后期,时代风云激荡、岁月波澜壮阔。1976 年,清明时节全
民祭奠周总理,满城诗文寄哀思;10 月粉碎"四人帮",举国欢腾、万象更
新,全国掀起真理大讨论、全面拨乱反正。我感觉时代正在悄悄改变!
1976 年姐姐章琴高中毕业,面临知青下乡问题——要么在部队附近下
乡,要么回老家梅州下乡。父亲在部队的同乡好友张锡轩的女儿张芳,正好来
我家玩,两个人就决定离开福建回老家下乡。从小受制于父母的管教,巴不得
远走高飞。
张志强 76 年毕业,回到河北保定老家下乡,两年后当兵,后退伍安排在
保定市工作,张志英后来也随父亲转业回到保定。
- 119 -1977 年,中断十余年的高考正式恢复,万千学子重获求学正道。正当我
满心期许、备战高考之际,却突发大病住院、错失良机。
1976 年皮定均飞机失事后,1977 年杨成武上将成为福州军区第四任司令
员,他一直做到 1983 年。1983 年至 1985 年江拥辉少将任福州军区司令员,
他也是福州军区最后一位司令员。
1978 年高中毕业后,我待业在家、潜心复习。闲暇之余,常与何浙榕、
郭黎明等畅谈诗歌、研习小说,贺敬之《桂林山水歌》《回延安》,郭小川
《团泊洼的秋天》、以及后来的朦胧诗派,都让我们着迷,赵树理的《小二黑
结婚》、茹志鹃的小说《百合花》、杨朔的散文,都让我们欣赏不已,我们也
踊跃向报刊投稿,虽屡屡石沉大海、未有回音,却始终不曾放弃笔墨热爱。我
也曾帮人抄写经典手抄本小说《归来》,此书后续正式出版,更名《第二次握
手》作者张扬。我也曾跟随何浙榕、马建美前往下乡插队的乡村,亲眼见证知
青劳作的艰辛、食宿的简陋,更懂美好生活来之不易。
时代浪潮更迭,我们部队大院同窗,各自奔赴不同人生,终成各领域栋
梁。
1978 年 10 月 5 日,父亲转业调离部队,我随之告别生活三载的莆田三山
军营。
这一年,我整整十九周岁。
十九载青葱岁月,都是在福建军营度过。八闽大地的军营烟火、山野清
风、同窗挚友、师兄温情,早已融入骨血、刻入记忆,成为此生最珍贵的底
色。
岁月匆匆、流年似水,军营旧貌已然变迁,故人四散、各赴四方,但那段
纯粹热烈、赤诚滚烫的少年军营岁月,永远温暖如初、熠熠生辉。
留一首诗作纪念:
八闽大地军歌响,十九岁月磨练钢。
同院子弟分四方,相逢叙旧不觉长。
记忆零散犹温暖,故地虽改存印象。
- 120 -留此文字记年华,人间真情如朝阳。
唐代梅妃江采萍被誉为福建第一女诗人,她的《楼东赋》为代表作。全诗
如下: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
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告别军营大院生活,我将步入新的人生阶段,我依梅妃诗的韵脚,留下一
首诗表达对未来的憧憬:
研磨浓墨着笔描,不动声色染素绡。
前身漂泊风雨洗,明日殷勤无寂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