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红军刘向三的长征亲历记

凌先有

 
2026年11月4日《北京晚报》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回望华夏大地的那条红飘带，追忆红军将士浴血奋战的峥嵘岁月，一位亲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老领导，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他就是刘向三。由于工作关系，在刘向三生前，我曾与他密切接触，聆听他讲述红军长征的那段难忘经历。他去世后，我与同事一起编辑出版了《刘向三》一书，作为对这位参加过长征的老战士的永久怀念。

参加宁都起义

  在豫西南的群山环抱之中，河南邓州罗庄镇刘岗村静卧在一方盆地里，1910年深秋，刘向三诞生于此。儿时，他断断续续读过两年私塾，窘迫的家境令他不得不辍学。可书中的世界早已刻进他的心底，他下地劳作时，书本总揣在怀中，每当农事停歇，便席地展卷。父亲见他嗜书如命，在他十三岁那年，送他去镇上第三小学插班就读四年级。讲台上，语文先生杨昆把满目山河破碎的国情讲给孩子听，讲台下，少年刘向三热泪盈眶，家国蒙难的悲痛，深深烙印在他的脑中。

  1925年，五卅运动的烈火席卷全国，也涌进这座偏僻小镇。学校组织起反帝反封建游行队伍，少年刘向三高举红小旗，昂首走在行列最前方。他的一腔爱国热血，再也无法困于小小的学堂。小学尚未毕业，刘向三毅然投身爱国将领冯玉祥的部队，成为一名学生兵。此后他追随部队投身北伐战争，踏遍陕、甘、青、新，亲历硝烟弥漫的中原大战。

  1931年12月14日，刘向三所在的国民党第26军，在地下党赵博生等人的领导下，一万七千余名将士携带两万余件武器，于江西宁都振臂起义，义无反顾奔赴中央苏区。这支劲旅被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团，这是土地革命时期规模最大、影响最为深远的国民党部队成建制起义，让中央红军的力量骤然壮大三分之一。

  在这次起义中，刘向三的任务是监视蒋介石派到军中的无线电台。起义当天，刘向三宣布命令，规定不准开机收发电报、不准离开岗位，全体人员一切行动必须经批准，否则以军法严处。他守住了通信关口，为起义的成功立下头功。宁都起义成功后，因为在起义中表现突出，刘向三光荣入党，并被任命为红军13军无线电大队大队长。

  毛泽东一直记着宁都起义人员对中国革命的重大贡献。后来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后，1938年12月，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他与参加宁都起义的刘向三等部分干部合影。毛泽东还在合影上题字："以宁都起义的精神，用于反对日本帝国主义，我们是战无不胜的。"

 

1938年12月，毛泽东在延安和参加宁都起义的部分同志合影，右二为刘向三。

踏上长征路

  1934年10月，刘向三跟随中央红军从江西瑞金出发，踏上了长征。为了保密，中央机关第一纵队被称为红星纵队。刘向三担任红星纵队保卫科长，与他的战友们先后在江西安远和广东城口镇、九峰山浴血奋战，保卫红星纵队突破了蒋介石设置的三道封锁线。

  1934年11月下旬，红军到达广西北部，前面是又宽又深的湘江。蒋介石调集三四十万兵力，在这里布下第四道封锁线，企图围歼红军于湘江东岸。面对敌众我寡的艰难局势，刘向三与他的战友们只有一个信念，就是一切为了苏维埃新中国，保证全军安全渡过湘江。他们在湘江边与敌人拼死搏杀，这一仗极其惨烈，红军出发时有8.6万余人，过了湘江只有3万多人。在激烈的血战中，刘向三的好朋友、34师参谋长袁良惠壮烈牺牲，让刘向三痛心不已。

  1935年元月初，刘向三与战友日行百余里向乌江渡口进发。他们将搜集的竹竿、铁丝、绳索拿在手中、背在肩上，在乌江渡口架起浮桥，经过激战，过了乌江。突破乌江后，刘向三与战友们化装成国民党军，由俘虏带路，顺利攻克了遵义城。刘向三看到当地群众高举小红旗，喊着"热烈欢迎红军""打倒军阀王家烈"的口号时，心情非常激动。

  5月上旬，中央纵队到达金沙江边的绞车渡（今绞平渡），刘向三参加了战斗，与战友一举消灭对岸守敌，夺取4条船，占领了渡口南北两岸。在抢夺阵地时，刘向三先躲在岸边的仙人掌树丛中，在冲锋时突然冲出来，他的衣服和皮肤被仙人掌刺破，身上鲜血直流。为了阻止敌人赶来，刘向三顾不上身体疼痛，与战友将渡船全部烧毁，断了敌人的水上交通。

  1935年5月底，中央红军抵达大渡河安顺场。先头部队和敌军打响时，红军实行强攻。泸定桥上很多地方被敌人拆得只剩下几根光溜溜的铁索，悬挂在大渡河的激流之上。刘伯承司令员组织了22名突击队员铺桥，其中就有宁都起义的战友、一直与刘向三兄弟相称的大个子连长云宗连。在敌人火力封锁下，战士一面在铁索上铺门板，一面匍匐射击前进。敌人看到此情景，便在泸定桥头燃起熊熊烈火。红军勇士们冒着大火击溃了敌人。在战斗中云宗连壮烈牺牲，刘向三痛失好战友、好兄弟，悲痛不已。

爬雪山过草地

  1935年6月，刘向三跟随中央红军继续北上，来到夹金山脚下。翻越夹金山必经的王母寨垭口海拔4114米，这里气候变化极快，一会儿烈日当头，一会儿暴雨飞雪，让人难以承受。红军战士将所有能用的东西裹在身上。军团政治部主任朱明看到刘向三冻得瑟瑟发抖，便将自己的破毛毯披在他身上，帮他抵御寒冷。爬到山顶上，刘向三看见司令员邓发的马夫走路摇摇晃晃、身体僵硬、言语不清，看样子人快不行了。刘向三便从衣兜里掏出仅有的一个红辣椒，塞到他嘴里，让他嚼一嚼。剧烈的辣味让这位战士清醒了一些，两个同志从两边搀扶着他，刘向三在后面推着他，走了很长时间，他才睁开眼睛。下了雪山，那位战士对同志们说，是刘向三用红辣椒救活了他。

  1935年6月16日，从雪山下来才几天，刘向三的双腿由于冻伤，皮肤严重过敏，又痛又痒，还发烧全身无力。他把绑腿裹紧，被战友拉着，咬着牙往前走。保卫局的陈彭年队长看见后，把他拉到当地民众用来圈羊的墙围子边坐下来，把自己的布围巾撕成两半，给刘向三重新裹好。有了这半条围巾裹腿，刘向三顿感温暖舒适，忍着疼痛，咬着牙一直走到懋功。

  1935年8月21日，刘向三所在的纵队编入右路军红一军团。部队离开毛儿盖，走了约20公里，进入茫茫草地。草地河沟交错，泥泞不堪，和雪山的天气一样，一会太阳当头，一会又漫天飞雪。战士们身上一会湿一会干，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脚下软绵绵，湿漉漉的，让人迈不开腿。走到第三天下午，准备宿营时，刘向三突然听到有人喊："有人陷下去了！"他和战友们赶快解下绑腿，连成一条绳子，甩向陷下去的那位战友。那位战友抓住绳子，大家一起将他拉出泥沼。

  在广袤的草地，人迹罕至，连野兽飞鸟也没有。刘向三和他的战友把身上的皮带、背包带等都吃光了，就挖野菜、刨草根吃。警卫员小王哭着说："中央首长让把自己的骡马杀了分发给伤员、病号吃，说给他们补补身子。"又说："周恩来同志病后身体虚弱，就是不肯上担架。"刘向三听后心里非常难过。在缺医少药、饥饿寒冷的各种苦难面前，战友们团结友爱、相互搀扶，终于走出茫茫草地。

到达陕北

  1935年9月，刘向三跟随中央红军沿着白龙江直奔腊子口。口子长约30米，最窄处仅有8米，中间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两边是悬崖陡壁。河上架有一座木桥，桥头筑有敌人的碉堡，这是进入腊子口的唯一通道。毛泽东亲自指挥红军前卫部队穿插在峭壁和河流间，时而与敌人激战，时而迂回，声东击西，前后夹击，一举打败了敌人，胜利占领了天险腊子口，打通了道往陕北的道路。

  9月底，刘向三跟随中央红军继续向陇东前进。到甘肃地区时，部队改称"陕甘支队"，彭德怀任司令员，支队下编3个纵队，刘向三在三纵队。越过六盘山之后，红军前卫部队和东北军何柱国的骑兵对阵了，当时红军对打骑兵没经验，三纵队把大家分编成若干小队，训练打骑兵的战术，经过短暂训练，迅速应敌。在红军密集精准的射击下，东北军的驻守骑兵被杀得人仰马翻，很快被消灭了。红军缴获了大批马匹和骑兵装备，迅速扩大了红军骑兵队伍的武装。

  1935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吴起镇。当刘向三看到吴起镇挂着工农民主政府的牌子时，激动得心在跳，眼睛在流泪，情不自禁地说："到陕北根据地了，到家了！"

  刘向三到达陕北后，入延安抗大学习，毛泽东亲自跟他谈话，派他就任八路军驻洛阳办事处处长、中共河南省委军事部部长。新中国成立后，他历任多个重要职务，担任过水利部副部长，当选第二至五届全国政协委员，第六、七届全国政协常委。2007年11月5日在北京逝世，享年97岁。

 

作者编辑审稿的《刘向三》一书

 

作者为刘向三读中组部给刘向三慰问品上的文字

 

作者陪部领导到医院看望刘向三

 

作者陪刘向三游览陶然亭公园